见她与府中其他女眷相处尚算融洽,尤得贾母喜爱。
说来也是,袅袅天生一段娇柔气质,任谁见了都不免心生怜惜,与林黛玉颇有几分相似,却又比黛玉多藏了些许灵动的狡黠,哀怜之中透着俏皮,连贾母见了亦觉心软,待她格外亲和。
若要论在贾母心中的分量,袅袅自然是及不上林黛玉的。
黛玉是老太太嫡亲的血脉,袅袅终究隔了一层。
贾母拨了几个丫鬟去伺候袅袅,面上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暗处的波澜,却悄然涌动。
贾赦的脸色一阴过一。
每回想起贾瑄那违逆的神情,怒火便烧得他五内如焚;再念及程四娘子那动人的姿容,贪欲又如野草疯长。
“不孝的孽障……”
他齿缝里挤出低语,眼中掠过一丝狠戾。
“叫你……回不来便是。”
贾赦的嘴角勾出一抹冰凉的笑。
他虽官位不显,可贾家先祖攒下的人情脉络盘错节,让一个远行之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并非难事。
待贾瑄没了,程四娘子……还逃得出他的掌心么?
**次天明,贾瑄别过袅袅,前往京营领了盔甲战马,便策马出了皇城。
他这新封的荡寇将军,被划归三等候顾堰开麾下节制。
顾堰开正是前任荡寇将军顾廷烨之父。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老皇帝借着贾瑄与程家的联姻,在朝中几股势力间落子布线。
** 心术,向来深沉。
顾堰开亲自将贾瑄送至城外,又递来一卷羊皮图册:“此乃天雷寨地势图,并附贼首方雷麾下大小头目的名录。”
贾瑄接过,拱手谢道:“有劳侯爷。”
“不必见外。”
顾堰开摆摆手,“昔本侯与牛继宗同帐为僚,照应你也是应当。
若需调兵,可往北大营,那儿皆是我麾下精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路上……务必当心,莫要半道折了性命。”
“半道”
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贾瑄眉梢微动:“敢问侯爷,天雷寨背后,究竟是何人支撑?”
“不知。”
顾堰开笑了笑,“只知那势力,犹在四王八公之上。
你且自行揣度罢。”
贾瑄不再多问,谢过之后,一夹马腹,朝着扬州方向疾驰而去。
四王八公皆是开国勋贵,权倾朝野。
但如今朝中能压过他们的,也并非没有——太师、秦相、长公主、两位皇子,甚或……龙椅上那位自己,皆有可能。
贾瑄摇了摇头,不再深想。
眼下他唯有一念:荡平天雷寨,立功回朝。
唯有功勋在身,方能在这世道真正立足。
至于那群山匪是谁养的爪牙,他并不在乎。
封侯拜相,自在逍遥,方是所求。
什么权谋倾轧,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皆如尘烟。
行出京城八十里,贾瑄勒马,心念微动。
刹那之间,三千铁骑如凭空浮现。
人马皆覆轻甲,肃然默立,动作整齐宛若一体,一股森严凛冽之气席卷四野——正是大雪龙骑。
这般军容,堪称钢铁洪流,当世恐无第二支骑兵可与之争锋。
“公子。”
统领策马近前,抱拳行礼。
“往扬州。”
贾瑄令下,一马当先。
三千铁骑紧随其后,蹄声如雷,却无半分杂乱,仿佛一架精密运转的巨械,沉默而有序。
贾瑄于马背上展开那卷名册。
天雷寨大当家方雷,下设八处营盘,贼众近万。
旗下有刘冬瓜、包文涵、陈帆等数名头目,皆以悍勇闻名。
他目光扫过那些名字,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这世间……果然纷杂得很。
既如此,扬州城里,会不会有家姓苏的布庄?那位辞官隐居的秦相,是否真在扬州?还有林黛玉的父亲、巡盐御史林如海,此刻应当也在扬州任上罢……
“倒有趣。”
三之后,扬州城郭已在眼前。
贾瑄令大军于城外扎营,自带着统领,二人轻装简从,策马入了城门。
扬州府衙内,贾瑄将手中文书呈上。
太守阅罢,亲自迎至花厅,捋须笑道:“贤侄放心,天雷寨那群草寇,本官已遣扬州军前去剿灭。
你且在城中安住几,待捷报传来,功劳簿上自有你一笔。”
贾瑄只是摇头。
出了府衙,他带着随从**漫步扬州街头。
绸缎庄的招幌在风中翻卷,最终两人停在一处气派的铺面前——苏氏布行。
扬州布业,向来是苏、乌两家并立。
贾瑄望着那黑底金字的匾额,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甫一进门,便见一道窈窕身影立在柜台旁,正低声向伙计交代着什么。
那女子约莫十五六岁,眉眼如画,说起生意经来条理分明,竟是些与时下截然不同的新鲜法子。
想必是苏潭儿了。
女子抬眼瞧见来客,见二人气宇轩昂,忙含笑迎上:“公子想选些什么料子?我们苏氏有上好的云锦、杭绸……”
“十匹暮云纱。”
贾瑄径直打断。
暮云纱是苏家独门的织法,光下能流转出霞彩般的颜色。
他想起家中袅袅总被葛姨娘克扣用度,衣衫素旧得可怜,便打算裁几身鲜亮衣裳给她。
伙计很快将布料包好。
贾瑄付了银钱,转身欲走,忽又顿住脚步。
“敢问姑娘可曾许了人家?”
苏潭儿一怔,颊边浮起薄红:“尚未……”
贾瑄眉头微蹙,不再多言,领着**匆匆离去。
柜台后的小丫鬟凑过来,掩嘴轻笑:“那位公子莫不是对姑娘有意?”
“休要胡言。”
苏潭儿啐道,耳却隐隐发烫。
长街转角,**几个起落便回到贾瑄身侧。
“查清了?”
贾瑄问。
“苏姑娘是苏家二房独女,痴迷织绣,年初刚行及笄礼。
原本许过宁府公子,三年前对方意外身故,婚约便作罢了。”
“三年……”
贾瑄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方天地虽揉杂了诸多话本传奇,倒并非所有人物都会登场。
少了那位原该出现的宁公子,反倒省去不少麻烦。
“还有一事。”
**压低声音,“天雷寨突袭临城,守军溃败。
匪首方雷炸毁了城内**库,如今全寨贼寇都盘踞在城中。”
贾瑄霍然起身,眼中锐光一闪:“消息确凿?”
“千真万确。”
“好!”
他袍袖一振,“即刻点齐大雪龙骑,奔赴临城。”
翻身上马时,贾瑄心中已转过无数念头。
方雷此举绝非寻常匪类所能为——炸毁**库,断的是大周北疆的命脉。
如今四方边境皆不安宁:鞑靼叩关、匈奴犯境、**扰边,南越亦屡生事端。
朝廷好不容易借着程失大捷稳住阵脚,若能启用秘藏数年的**,未必不能扭转颓势。
可朝中总有人不愿见大周取胜。
毕竟……若是战事不利,年年向匈奴、鞑靼、大金、**诸国进献的岁币与岁布,其间油水足以养活多少蠹虫?
方雷背后之人出手,临安府库遭袭的消息传回宫中,老皇帝接到急报时,几乎瘫倒在御座之上。
希望已碎。
粮草军械尽毁,朝廷还凭什么抵挡北方的匈奴与鞑靼?
莫非还能指望大周凭空降下一个霍去病般的绝世将才?
痴心妄想罢了。
那等百年难遇的帅才,便是放眼天下纷乱的五百年历史,也屈指可数。
除非苍天当真要庇佑大周,否则怎会有这等人物横空出世?
贾瑄收起思绪。
三千铁骑穿林越岭,悄无声息。
约莫三个时辰后,临城的轮廓自晨雾中浮现。
城门紧闭,城头满了方雷的旗号,盗匪身影在垛口间隐约晃动。
城外,约万人的扬州军已扎下营垒,主将名为秦海。
而放眼四野,村落凋敝,尸骸横陈。
深秋时节,枯叶纷飞,更衬得天地间一片死寂。
“公子,”
一名探骑返回,声音压抑,“前方十余村落皆已遭屠戮,幸存者不足百人,眼下都聚在张家庄内。”
即便是见惯生死的大雪龙骑,回报时语调亦难以平静。
断壁残垣间散落着肢体,连幼童亦未能幸免。
溪水浑浊,泛着血沫与腐臭。
家家户户仓廪皆空,粒米无存。
贾瑄静静听着,眼前仿佛已浮现那幅图景。
乱世中的贼寇,行事往往比野兽更残忍, ** 掠货不过寻常,甚至不乏烹食活人的恶魔。
“去张家庄。”
他沉声道。
队伍正要转向,贾瑄却忽然抬手止住众人。
前方几百步外,就是张家庄。
而庄前的景象却令人心头发紧:一个老妇跪在尘土中,怀中紧搂幼童,哭号不止。
几名披着红甲的军汉正将一名清秀妇人捆缚,拖向马背。
任凭老妇如何哀求磕头,那些士兵只是嬉笑推搡。
约有十余人。
“好一个扬州官军。”
贾瑄眼神冷了下来,轻轻挥了挥手。
身旁的将领即刻领命。
马蹄声骤起,如雷滚地。
只见数骑如电射出,枪影闪过,那十余名红甲军士尚未反应过来,便已接连倒地,顷刻间全数毙命。
贾瑄率众缓缓行至庄前。
“军爷……军爷饶命啊!粮食真的没有了…… ** 抢完,你们又抢,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啊!”
老妇伏地颤抖,其余村民也面如死灰,哭声凄切。
贾瑄下马,亲手解开那妇人身上的绳索,将她扶回老妇身旁,随后温和地搀起老人:“老人家莫怕,我们并非扬州军。
这几究竟发生了何事,可否仔细说与我听?”
老妇惶惑地打量着他:“您……真不是扬州来的军爷?”
贾瑄取出怀中明黄卷轴,徐徐展开:“此乃陛下亲授的诏书,命贾某前来平乱。
诸位父老有话,但说无妨。”
村民虽不识字,但那灿灿的绢帛与威严的印玺令他们怔住。
连积压的恐惧与悲愤瞬间决堤,众人纷纷跪倒,哭声震野。
“将军!求您救救我们吧!”
“将军,那些扬州兵本不是人! ** 来过一轮,他们又来抢,抢完了还要 ** ……比 ** 还狠啊!”
“他们是畜生!我闺女被掳走, ** 了三天三夜啊!”
“将军……若不是您来得及时,我这儿媳今也要被他们糟蹋了……谢将军救命之恩啊!”
呜咽与恸哭混在风里,村民们跪倒一片,不住地叩头。
那妇人颤声谢恩,眼泪和雪水沾湿了衣襟。
贾瑄静立片刻,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惶未定的脸。
他忽然抬手,止住了众人的悲声。
“往西北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有从扬州来的善人在施粥放粮,饿不着你们。
若不愿离乡,便在此处等着——待我扫清匪患,亲自送各位回扬州城。”
人群又响起零碎的感激涕零之声。
贾瑄却已转过身。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此与扬州军分头行事,各自破敌。
但此刻,他改了主意。
如此军纪,如此行径,不配称作兵。
三千铁骑如影随形,马蹄踏雪竟几近无声,转眼已如鬼魅般贴至扬州军营寨后方。
几个醉醺醺出帐解手的兵卒猛然撞见那一片沉默的玄甲,登时腿软,连滚带爬地逃回营中。
一时间警锣乱响,营内人影奔走,喧哗四起。
“乌合之众。”
贾瑄身侧,副将低低啐了一口。
不多时,扬州军统领秦海掀帐而出。
他目光掠过贾瑄,又落在那三千肃立的铁骑上,瞳孔微微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