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说说，想想办法嘛……” 小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反正那套房我看了，必须买！不然薇薇她妈那边肯定有话说！你们是没看见，她那些老姐妹的女婿，家里都给买了大房子……”
接下来的争吵，李建国有些听不清了。他只觉得耳朵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妻子带着哭腔的斥责和儿子激动又不甘的辩解，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他怔怔地看着桌上那盘已经凉透了的荷包蛋，油凝固成了白色。他想起今天凌晨，那个坐在他车上去机场的年轻男人，穿着他叫不出牌子的西装，手腕上的表在夜色里反着冷光，一路上都在用流利的英语打着电话，谈着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生意。那人下车时，随手甩给他一张百元大钞，说了句“不用找了”，那轻飘飘的语气，和刚才儿子说“首付只要一百五十万”时，竟然有那么一点点相似。
那是一个他李建国拼尽全力，也无法让儿子触及的世界。而他原本以为，自己这几十年的辛苦，至少能让儿子安稳地站在那个世界的边缘。现在看来，他错了，错得离谱。
争吵最终以小磊摔门而去告终。临走前，他扔下一句话：“爸，妈，你们再想想办法！这房子我真的不能错过！”
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墙壁似乎都抖了抖。
刘秀芳伏在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李建国依旧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瞬间被风干了的泥塑。他缓缓抬起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因为常年握方向盘而有些变形的手，呆呆地看着。
这双手，能稳稳地握住几十万公里的方向盘，能修好家里大多数坏掉的物件，能扛起米面油，也曾稳稳地托起过年幼的儿子……可现在，这双手，却怎么也够不着那轻飘飘的“一百五十万”。
他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然后，他松开手，目光落在散落在地上的、那张记录着几个亲戚电话的纸条上。
房间里，只剩下刘秀芳压抑的哭声，和老旧冰箱那持续不断的、沉闷的嗡嗡声。
第二章：沉默的牛
门摔上的巨响，仿佛还在逼仄的客厅里回荡，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刘秀芳的哭声从最初的呜咽，渐渐变成了无力的抽泣。她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刺眼。李建国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外表看着还算完整，内里却已经焦糊一片。
他没有去劝妻子。
他不知道该怎么劝。
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大团浸透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坠在那里，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噎得他几乎要窒息。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像是在与无形的重物抗争，连带着胸腔都隐隐作痛。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眼前的人，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被那团湿棉花彻底吸收了，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哽咽。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最需要被安慰的人，内心的痛苦如同被困在迷宫里的野兽，疯狂地撞击着胸膛，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比喉咙里的堵塞更让他感到绝望。
他的目光，从哭泣的妻子身上，慢慢移到地板上。那张写着几个亲戚电话的纸条，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又像是一根唯一的、脆弱的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