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子时。
慈云庵隐在夜色中,只有佛堂前悬着一盏孤灯,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庵门虚掩,似在等待来客。
陆晚晚一身素衣,未带凤冠,只以一支玉簪绾发。铁鹰率百名亲卫潜藏在庵外树林中,她自己只带青黛一人,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内空无一人,只有古佛垂眸,香火缭绕。供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无字。
陆晚晚拆开信,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后园梅林,故人相候。”
“陛下…”青黛不安地低语。
“在此等候。”陆晚晚将信折好,“若一炷香后朕未出来,立刻让铁鹰带人进来。”
“可是…”
“这是命令。”
陆晚晚独自穿过回廊,来到后园。果然有片梅林,只是此时梅花已谢,枝头满是新绿。林中有一石亭,亭中坐着一个身影,背对着她,青色斗篷裹身。
“你来了。”声音清冷,果然是女子。
陆晚晚走进亭中:“朕来了。你究竟是谁?”
女子缓缓转身,揭开面纱——一张与陆晚晚有七分相似的脸,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眼神沧桑。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右手手背那道狰狞的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陆晚晚呼吸一窒:“你…”
“很惊讶?”女子微笑,“看到一张与自己如此相似的脸?”
“你是谁?”陆晚晚强迫自己冷静。
“我是你的姐姐。”女子轻声道,“同父异母的姐姐,陆朝朝。”
陆晚晚脑中一片空白。她记得原主的记忆,父亲陆崇山确实有过一个早夭的女儿,说是三岁夭折…难道没死?
“不可能…父亲说…”
“父亲说什么?说我死了?”陆朝朝冷笑,“是啊,对外是这么说的。因为我不祥,天生手带胎记,的说会克父克夫。所以三岁那年,父亲将我送去江南,交给一户远房亲戚抚养。”
她抬起右手,疤痕在月光下格外刺眼:“这原本是块红色胎记,形状像梅花。后来我嫌它太显眼,自己用刀划花了它…看,现在我们一点都不像了,对吗?”
陆晚晚心中震撼。原来如此,难怪手背有疤这个线索反复出现…原来是陆朝朝!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婉妃中毒,安王遇刺,江南暴乱…都是你?”
“有些是,有些不是。”陆朝朝起身,走到梅树下,“婉妃中毒是太后和李善长的手笔,我只是推波助澜。安王遇刺…那确实是我安排的。”
“为什么?”
“为什么?”陆朝朝转身,眼中闪过恨意,“因为他该死!所有姓梅的都该死!他的母亲梅妃,当年就是因为她,我母亲才会失宠,才会郁郁而终!”
“可是梅长苏是无辜的…”
“无辜?”陆朝朝大笑,“这世上谁无辜?我母亲不无辜吗?我不无辜吗?只因为一块胎记,就被亲生父亲抛弃,在江南寄人篱下,受尽白眼…而你呢?你是嫡女,是陆家大小姐,入宫为妃,如今还成了女帝…凭什么?”
她的声音尖锐起来,眼中满是嫉妒与怨恨。
陆晚晚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同为陆家女儿,却命运迥异…但她很快冷静下来:“所以你就报复?报复梅家,报复陆家,甚至…报复朕?”
“报复你?”陆朝朝摇头,“不,我不是报复你。我是在…帮你。”
“帮朕?”陆晚晚不解。
“对。”陆朝朝走近,“你以为萧景琰真的爱你?你以为梅长苏真的忠心?晚晚,你太天真了。这深宫之中,哪有什么真情?只有利益和算计。”
她从怀中取出一叠信:“看看吧,这是萧景琰与江南士绅往来的密信。他表面上支持你的新政,暗地里却联络那些士绅,承诺一旦你下台,就恢复旧制…他在利用你稳定朝局,等时机成熟,就会废了你,自己复位。”
陆晚晚接过信,手微微颤抖。信上确实是萧景琰的字迹,言辞间对她多有不屑,甚至称她“妇人之见,难成大事”…
“还有梅长苏。”陆朝朝继续道,“你以为他不知道我在安王府?他当然知道!我们早就了。他帮我扳倒萧景琰,我帮他…得到你。”
“不可能!”陆晚晚后退一步,“长苏不会…”
“不会什么?”陆朝朝冷笑,“不会背叛你?不会利用你?晚晚,你忘了他是谁的儿子?梅妃的儿子,怎么可能简单?他接近你,帮你,不过是为了借你的手报仇,为了…得到皇位。”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份诏书:“看,这是先帝真正的遗诏。上面写着:若太子不堪大任,可传位于梅妃之子。也就是说,梅长苏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陆晚晚看着那份诏书,脑中嗡嗡作响。她想起梅长苏的温润,想起他的舍命相救,想起他的默默守护…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算计?
“不…朕不信…”她喃喃道。
“信不信由你。”陆朝朝收起诏书,“我今约你来,不是为了说服你,而是为了…做个了断。”
她拍了拍手,树林中突然冲出数十名黑衣人,将亭子团团围住。
“你要朕?”陆晚晚冷静下来。
“你?不。”陆朝朝摇头,“我要你禅位。禅位给梅长苏,然后…跟我走。我们去江南,去过平静的生活。你当女帝太累了,不是吗?”
“如果朕不答应呢?”
“那…”陆朝朝眼神一冷,“就只能用强了。不过在那之前,让你见个人。”
她又拍了拍手,两个黑衣人押着一个人走进梅林——竟是萧景琰!他被绑着,嘴上塞着布团,眼中满是焦急。
“景琰!”陆晚晚惊呼。
“没想到吧?”陆朝朝得意道,“你那位忠心耿耿的皇夫,其实早就被我控制了。他最近的反常,嗜酒,说胡话…都是我下的药。我在一点点摧毁他的意志,让他成为我的傀儡。”
萧景琰拼命摇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陆晚晚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中涌起滔天怒火:“陆朝朝!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陆朝朝走到萧景琰面前,拔下他嘴里的布团,“来,告诉你心爱的女帝,你都做了什么。”
萧景琰喘息着,眼中满是愧疚:“晚晚…对不起…我…我确实与江南士绅有联系…但我不是要背叛你,我只是…只是想在他们中安眼线…”
“眼线?”陆朝朝大笑,“萧景琰,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骗她?要不要我把你写给沈万三的信念出来?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待女帝倒台,保你江南盐业独占。”
萧景琰脸色惨白:“那…那是权宜之计…晚晚,你信我…”
陆晚晚看着他,心中一片冰凉。她不知道该信谁,不知道该怀疑谁…曾经最信任的两个人,一个可能背叛了她,另一个可能利用了她…
“够了。”她冷冷开口,“陆朝朝,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了,我要你禅位给梅长苏。”陆朝朝道,“诏书我已经准备好了,只要你签字画押,我就放了萧景琰,放了你,放所有人。”
“那梅长苏呢?他在哪?”
“他…很快就到。”
话音未落,梅林外传来打斗声。铁鹰带人冲了进来,与黑衣人战成一团。混乱中,一个身影拄着拐杖,踉跄着走进梅林——正是梅长苏!
“长苏!”陆晚晚又惊又喜。
梅长苏脸色苍白,显然伤势未愈。他看向陆朝朝,眼中满是失望:“朝朝,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害晚晚的。”
“我是答应过。”陆朝朝冷笑,“但她不肯,我有什么办法?长苏,你不是也想当皇帝吗?现在机会来了,只要你点头,我立刻让她禅位。”
梅长苏摇头:“我从没想过当皇帝。我帮你,是因为你答应过我,只要扳倒萧景琰,就告诉我母亲当年的全部真相。但现在看来…你骗了我。”
“我没骗你。”陆朝朝道,“你母亲的死,确实是太后和先帝的阴谋。但还有一个参与者…就是你敬爱的父皇,当今女帝的父亲,陆崇山!”
“什么?!”梅长苏和陆晚晚同时惊呼。
“没想到吧?”陆朝朝眼中闪过快意,“当年梅妃得宠,威胁到了太子的地位。先帝想废太子,另立晋王。陆崇山那时是太子太傅,为了保住太子,也为了自己的前程…他主动请缨,设计了那场巫蛊案。梅妃宫中的巫蛊人偶,就是他派人放进去的!”
梅长苏踉跄后退,几乎站立不稳:“不…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陆朝朝步步紧,“你查了这么多年,就没发现线索总在陆家这里断掉?因为真正的主谋,就是陆崇山!他害死了你母亲,害得你流落民间,现在他的女儿还成了女帝…梅长苏,你真的甘心吗?”
梅长苏看向陆晚晚,眼中情绪翻涌。陆晚晚也看着他,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惧。如果父亲真是害死梅妃的凶手…那她和梅长苏之间,就隔着血海深仇…
“长苏…”她颤声唤道。
梅长苏闭上眼,良久,才缓缓睁开:“就算陆将军有罪…晚晚是无辜的。陆朝朝,收手吧。你已经害了太多人,不要再错下去了。”
“收手?”陆朝朝大笑,“我等了这么多年,谋划了这么多年,你让我收手?梅长苏,既然你选择站在她那边,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一挥手,黑衣人攻势更猛。铁鹰虽然勇猛,但对方人数众多,渐渐不支。
梅长苏突然冲到陆晚晚身边,压低声音:“晚晚,信我一次。等会儿我数到三,你往东跑,铁鹰的人在那边接应。”
“那你呢?”
“别管我。”梅长苏微笑,“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着。”
他猛地推开陆晚晚,自己则冲向陆朝朝:“朝朝!你要的是我!放了她!”
陆朝朝冷笑:“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护着她?好,那我就成全你!”
她拔出匕首,刺向梅长苏。梅长苏没有躲,匕首刺入他肩头,鲜血飞溅。
“长苏!”陆晚晚惊呼。
就在这时,庵外突然传来震天的马蹄声。一队骑兵冲了进来,为首之人银甲白袍,竟是…萧景琰?
不,不是被绑的那个!陆晚晚转头,发现被绑的“萧景琰”不知何时已经挣脱,揭下了面具——是个替身!
真正的萧景琰率军到,很快控制了局面。黑衣人死的死,降的降。陆朝朝见势不妙,想要逃跑,被铁鹰一刀砍倒,生擒活捉。
“晚晚!”萧景琰冲到陆晚晚身边,“你没事吧?”
陆晚晚看着眼前混乱的局面,脑中一片混乱。梅长苏受伤倒地,陆朝朝被擒,萧景琰突然出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景琰…你…”
“回头再解释。”萧景琰扶起她,“先离开这里。”
陆晚晚却挣脱他,扑到梅长苏身边。他肩头的伤口很深,鲜血汩汩涌出。
“太医!快传太医!”
林清羽匆匆赶来,为梅长苏包扎。梅长苏虚弱地睁开眼,看着陆晚晚:“晚晚…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
“别说话,先治伤。”陆晚晚泪流满面。
“不…我要说…”梅长苏握住她的手,“你父亲…确实参与了我母亲的案子…但那是被的。太后和李善长以陆家全族的性命相威胁,他不得不从…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保护我,补偿我…晚晚,不要恨他…”
陆晚晚泣不成声:“那你呢?你恨我吗?”
梅长苏摇头,眼中满是温柔:“我怎么会恨你…你是我这一生,唯一的光…”
他的手无力垂下,昏了过去。
“长苏!长苏!”陆晚晚哭喊。
林清羽诊脉后道:“陛下放心,安王殿下只是失血过多昏迷,性命无碍。”
陆晚晚松了口气,这才看向被擒的陆朝朝。她坐在地上,发髻散乱,眼神疯狂。
“为什么…”陆晚晚走到她面前,“姐姐…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陆朝朝大笑,“因为我恨!恨父亲抛弃我,恨你得到一切,恨这个不公平的世道!我要毁掉所有,毁掉陆家,毁掉皇室,毁掉…你!”
“可是父亲从来没有忘记你。”陆晚晚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父亲临终前交给我的。他说,他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送走了你。他一直在暗中照顾你,为你安排最好的生活…只是不敢相认,怕你知道真相后恨他。”
陆朝朝愣住,颤抖着接过信。信上是陆崇山熟悉的字迹,字字泣血,满是愧疚与思念…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他怎么会…”
“父亲是爱你的。”陆晚晚轻声道,“只是用错了方式。姐姐,回头吧。现在还来得及。”
陆朝朝看着信,眼泪终于落下。她这一生,都在怨恨中度过,却不知道,那个她最恨的人,其实一直在爱着她…
“太迟了…”她苦笑,“我做了太多错事,害了太多人…已经回不了头了。”
她突然夺过身边侍卫的刀,架在自己颈上。
“姐姐不要!”陆晚晚惊呼。
“晚晚,”陆朝朝看着她,“若有来世,我希望…我们能做一对真正的姐妹。”
刀光闪过,鲜血喷溅。陆朝朝倒在血泊中,眼中最后的神情,竟是解脱。
陆晚晚跪倒在地,失声痛哭。这一夜,她失去了姐姐,也失去了太多…
混乱终于平息。慈云庵的住持静安被擒,供出了所有阴谋:从婉妃中毒到江南暴乱,从刘文远到沈万三…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陆朝朝用了二十年时间,布下了这张天罗地网,只为复仇。
但她最终,还是输给了亲情。
三后,陆晚晚在太庙前,为陆朝朝举行了简单的葬礼。没有仪式,没有追封,只有她一个人,在雨中站了很久。
萧景琰站在不远处,没有打扰。他知道,陆晚晚需要时间。
葬礼结束后,陆晚晚召见了梅长苏。他伤势好转,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陛下。”他欲行礼,被陆晚晚扶住。
“私下里,不必多礼。”陆晚晚看着他,“你的伤…”
“好多了。”梅长苏微笑,“多谢陛下挂念。”
两人相对无言。经历了这么多,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长苏,”陆晚晚终于开口,“你…还恨我父亲吗?”
梅长苏沉默片刻,摇头:“人死债消。而且…陆将军后来确实弥补了许多。最重要的是…你是无辜的,我怎能恨你?”
陆晚晚心中感动:“谢谢你。”
“该说谢谢的是我。”梅长苏看着她,“谢谢你,让我在黑暗中看到了光。晚晚,无论将来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陆晚晚点头,眼中含泪。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和梅长苏之间,再无障碍。他们是君臣,是朋友,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
离开安王府,陆晚晚去了萧景琰那里。他正在书房等她,桌上摆着两杯茶。
“坐。”他示意。
陆晚晚坐下,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经历了这么多,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景琰,慈云庵那夜…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景琰叹了口气:“其实…我早就发现陆朝朝的存在了。从她第一次在安王府出现,我就知道了。但我没有告诉你,因为…我想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也想看看…梅长苏会怎么做。”
“所以你一直在演戏?嗜酒,反常,甚至让替身被擒…”
“是。”萧景琰点头,“我要让陆朝朝以为她成功了,以为我被控制了。只有这样,她才会放松警惕,才会露出全部底牌。”
“那你与江南士绅的联系…”
“那是真的。”萧景琰坦然道,“但我不是为了背叛你,而是为了…给你铺路。晚晚,你的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若不先安抚这些人,他们会联合起来反对你。我联络他们,承诺一些让步,是为了稳住局势,给你争取时间。”
陆晚晚愣住了。原来…萧景琰一直在暗中帮她,甚至不惜让她误会…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你就不会同意。”萧景琰苦笑,“你太正直,太理想主义。但治国需要权谋,需要妥协…这些肮脏的事,就让我来做吧。”
陆晚晚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为了她,放弃了皇位,背负了骂名,甚至…甘愿做她背后的影子。
“景琰…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不用说对不起。”萧景琰握住她的手,“我是你的丈夫,为你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只是…晚晚,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
萧景琰从怀中取出一份诊断书:“林太医说…我中毒太深,已经伤了本。恐怕…时无多了。”
陆晚晚如遭雷击:“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早说?”
“陆朝朝下的毒,已经侵蚀了五脏六腑。”萧景琰平静地说,“林太医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陆晚晚跌坐在椅上,脑中一片空白。不,不可能…景琰还这么年轻,怎么会…
“晚晚,”萧景琰看着她,“别难过。这是我应得的。当年我明知陆朝朝的存在,却没有告诉陆将军,导致她走上歧路…这是我欠她的。”
“可是…”
“没有可是。”萧景琰微笑,“这三个月,我会陪在你身边,帮你稳定朝局。等我走后…你要好好的,做个好皇帝。还有…梅长苏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有他帮你,我就放心了。”
陆晚晚扑进他怀中,痛哭失声。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要这样捉弄他们?好不容易解开了所有误会,却要面临生死离别…
窗外,春雨又下了起来。陆晚晚知道,她的人生,将迎来最艰难的三个月。
但她必须坚强。因为她是女帝,是百姓的希望,是…萧景琰最后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