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原来，她也会为我露出这样的表情。
可惜，太晚了。
黑暗吞噬了一切。
……
又或者，没有。
我感觉自己很轻，浮在半空。
低头，就能看见酒店楼下绿化带旁，那一滩迅速洇开的、刺目的红，和一个扭曲的、穿着我新买西装的躯体。
真浪费，那套西装。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光芒交替闪烁，刺痛了我已然不存在的眼睛。
人群被驱散，警戒线拉起。
有人检查后，摇了摇头，一块白布，轻轻盖住了那个“我”。
也好。
都结束了。
我正想着该飘向何处，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混杂着失控的哭喊刺破了现场的嘈杂。
“让开——！那是我儿子！让我过去！！”
我妈头发散乱，礼服裙摆沾满了污渍，一只鞋跟断了，她就那样一瘸一拐地推开阻拦的警察，扑到担架旁。
“禹辰……我的禹辰啊——！！”
她没能掀开白布，只是手指死死抠着担架的边缘，指甲崩裂渗血也浑然不觉。
她抬起头，望着白布下模糊的轮廓，喉咙里发出一种非人的、被彻底撕裂的哀嚎。
“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你回来……你回来啊禹辰！！”
“妈妈不该说那些话，妈妈后悔了……妈妈知道错了啊！！”
她瘫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地，肩膀剧烈抽搐，哭声凄厉得让周围喧闹都为之一静。
我飘在她身边，看着这个永远体面、永远冷静、永远以“宋教授”形象示人的母亲，此刻狼狈不堪、痛不欲生的模样。
真稀奇。
原来，她也会为我哭。
只是这眼泪，滚烫又廉价，再也暖不回我已经冷却的心。
“宋教授，请您节哀，也请您配合我们调查……”警察试图将她扶起。
就在这时，几个嗅觉敏锐的记者挤过人群，话筒和镜头像刀子一样对准了她。
“宋教授！对于您儿子宋禹辰跳楼前指控的，为您学生徐岚顶罪以及成果被夺一事，您有什么回应？”
“他说的是真的吗？您真的为了学生，牺牲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您现在感到后悔吗？”
镜头红灯闪烁，记录着她每一寸崩溃的表情。
周围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回答。
宋春蝉呆滞地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看着那些黑洞洞的镜头，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合。
时间像被拉长了。
“我……”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对不起。”
“我……不是一个好母亲。”
我的心，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器官，似乎被无形的丝线扯了一下。
她要说了吗？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终于要承认那血淋淋的真相了吗？
我飘近了些。
“老师！宋老师！”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尖锐地了进来。
徐岚拨开人群冲了进来，眼睛红肿，依旧是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她一把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宋春蝉，声音颤抖：
“老师，您别这样，我们先离开这里，好不好？师兄他已经……您要保重身体啊！”
宋春蝉看到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眼中翻腾的痛苦、挣扎，最终，在徐岚依赖哀求的目光中，慢慢沉淀为一片死寂的茫然。
她看了看徐岚，又看了看那些等待答案的、充满审视的镜头。
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最终，她闭上了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任由徐岚和闻讯赶来的王浩宇一左一右搀扶着，踉跄地、沉默地离开了这片让她失去儿子的地方。
再没有多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