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道略显阴森的铁门,顺着湿的水泥台阶一路向下,原本死寂的空气忽然变得浑浊且嘈杂起来。
地下室的空间比秦风想象中要大得多,目测至少有两千平米。
这里原本应该是个废弃的防空洞或者大型仓库,粗糙的水泥立柱上拉着乱七八糟的电线,挂着一个个瓦数不高的昏黄灯泡。
光线昏暗,烟雾缭绕。
数百个摊位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摊主们大多坐在小马扎上,面前铺着一块破布或者是报纸,上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物件。
有沾着泥土的陶罐、锈迹斑斑的铜钱、看似温润的玉佩,还有各种字画、瓷器、青铜器……
人流在摊位间穿梭,有西装革履的大老板,有穿着唐装拿着放大镜的老学究,也有像秦风这样打扮低调的年轻人。
这里没有菜市场的喧闹吆喝,所有人都在低声细语。
讨价还价都是用行话,甚至有的直接在袖筒里捏手指比划价格,充满了神秘感。
“这里就是鬼市。”
林雪凑到秦风耳边,压低声音介绍道,“别看这地方破,每晚流水的资金至少八位数。不过,这里面的东西,真假比例大概是九十九比一。也就是俗话说的‘遍地是坑’。”
秦风点了点头,并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站在入口处,微微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丹田内的真气微微一颤,随即便涌向双目。
再次睁开眼时,秦风的瞳孔深处,两簇细小的金色火苗悄然燃起。
圣瞳,开!
刹那间,眼前那个昏黄浑浊的世界变了。
原本看似充满了历史沧桑感的那些古董摊位,在秦风的视野中,瞬间褪去了伪装的皮囊。
灰色!
大片大片的灰色!
秦风放眼望去,离门口最近的这几十个摊位上,摆放的所谓“宝贝”,在圣瞳的注视下,百分之九十九都散发着死气沉沉的灰光。
这代表着它们是现代工艺品,或者是毫无价值的赝品。那些所谓的“包浆”、“土沁”,不过是化学药水浸泡和做旧工艺的产物。
“啧,还真是九十九比一,甚至更惨。”
秦风心中暗自咋舌。
如果没有这双眼睛,哪怕是经验丰富的专家,在这种昏暗的光线和特殊的氛围烘托下,也很容易打眼吃亏。
忽然,秦风的目光在左前方的一个角落里停住了。
在一片灰蒙蒙的死寂中,那里竟然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白色光晕在闪烁。
虽然白光代表的只是近代或者民国时期的普通老物件,价值不算太高,但在这一堆垃圾里,已经算是“鹤立鸡群”了。
“走,去那边看看。”
秦风拍了拍林雪的肩膀,径直走向那个角落。
林雪虽然看不出什么门道,但她相信秦风的直觉,立刻跟了上去,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履行着一个掌柜兼保镖的职责。
这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摊位,摊主是个穿着军大衣、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正歪着头在那抠脚,面前摆着一堆像是刚从乡下收来的破铜烂铁。
有断了把的锄头、生锈的马灯、几个破旧的鼻烟壶,还有一个脏兮兮的木头盒子。
见秦风和林雪停在摊位前,那摊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说道:“随便看,看上哪个给价,不买别乱摸,碰坏了赔不起。”
这态度,典型的“姜太公钓鱼”。
秦风蹲下身子,装模作样地拿起那个生锈的马灯看了看,摇了摇头放下,又拿起那个破旧的鼻烟壶。
“老板,这鼻烟壶怎么卖?”秦风问道。
摊主瞥了一眼,哼道:“那是清朝道光年间的官窑,少了一万不谈。”
旁边的林雪差点笑出声来。
那鼻烟壶底下的款识印得歪歪扭扭,连“道光”的“道”字都少了一笔,明显是地摊上十块钱三个的货色,这老板还真敢开口。
秦风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老板,您这就没意思了。我是诚心来淘个玩意儿回去摆着玩的,您给个实诚价。”
说着,秦风的手“不经意”地摸到了那个脏兮兮的木头盒子上。
就在指尖触碰到盒子的一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凉意顺着手指传来。
在他的视野中,这个不起眼的木盒子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色油泥,但在油泥之下,却透出一股淡淡的、纯净的淡青色光芒。
青光!
按照圣瞳的反馈,灰色是赝品,白色是近代,淡青色则通常代表着清晚期到民国时期的精品,甚至是更早一点的普通物件。
这盒子里有东西!
“那个鼻烟壶五百,爱要不要。”摊主见秦风放下了鼻烟壶,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
“五百也贵了。”秦风摇摇头,顺手把那个脏兮兮的木盒子拿了起来,在这个鼻烟壶旁边比划了一下,“加上这个破盒子,一共两百,我拿回去装点杂物。”
摊主这才正眼看了看那个盒子。
那盒子黑不溜秋的,上面满是油污,边角还磕碰了好几块,看起来就像是以前农村灶台上装调料或者针线的老物件,本不值钱。
这东西是他去乡下收货时,那户人家嫌占地方,顺手送给他的搭头。
“这盒子可是老红木的……”摊主眼珠子一转,习惯性地想抬价。
“拉倒吧,这是什么红木?你看这裂纹,这油泥,都要包浆成沥青了。”
秦风一脸嫌弃地用指甲抠了一块黑泥下来,“要是红木我当场吃了。这就是个普通樟木盒子,我就看它造型还算方正。两百块,两个我都要了,不行我走人。”
说着,秦风作势要起身。
“哎哎哎,行行行!两百就两百!拿走拿走,真是服了你了,大晚上的开张生意不好做。”摊主一脸肉痛地摆摆手,心里却乐开了花。
两个破烂玩意儿换两百,够买好几包烟了。
秦风二话不说,掏出两百块现金扔给摊主,拎着那盒子和鼻烟壶就走,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走出一段距离后,林雪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问道:“老板,那鼻烟壶一看就是假的,这盒子……看着也像是个废品,两百块是不是亏了?”
在她的认知里,秦风出手应该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大漏,这种两百块买破烂的行为,实在有点掉价。
“亏?”
秦风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随手把那个鼻烟壶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啪嗒”一声脆响,鼻烟壶碎裂。
“那个确实是垃圾,买它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秦风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举起手中那个脏兮兮的木盒,“真正值钱的,是这个。”
“这个?”林雪一脸嫌弃地看着那个黑乎乎的盒子,“这不就是个装猪油的破盒子吗?”
“别被表象骗了。”
秦风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并没有去擦拭盒子表面的油泥,而是将盒子翻过来,手指扣住底部的四个角,猛地一用力。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簧声响起。
只见那个看似浑然一体的盒子底部,竟然弹开了一个极薄的夹层!
林雪瞪大了眼睛。
夹层非常隐蔽,如果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这底板竟然是双层的。
秦风小心翼翼地从夹层里抽出了一张泛黄的纸。
纸张很薄,折叠得整整齐齐。
林雪屏住呼吸,看着秦风将那张纸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只有巴掌大小的宣纸,纸色古旧,泛着那种岁月沉淀下来的黄褐色。
纸上用极细的工笔,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蝉,蝉翼透明,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
而在蝉的旁边,落着两行娟秀的小楷,以及一方鲜红的印章。
“这是……”
林雪虽然主攻销售,但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当她看清那方印章上的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差点惊呼出声。
“白石老人?!”
秦风微笑着点了点头,眼中金芒敛去:“没错,齐白石早年的习作《秋蝉图》。虽然只是随手涂鸦的小品,算不上巅峰之作,但这笔法、这意境,还有这纸张的年代,绝对是真迹无疑。”
“那个盒子确实是民国时期的普通樟木盒,应该是以前某个大户人家用来藏私房钱或者地契的,后来流落民间,被人当成了普通的杂物盒,最后这层夹层反而保护了这张画。”
林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急促了。
齐白石的画!
哪怕只是这样一张巴掌大的小品习作,按照现在的市场行情,起码也是二三十万起步!
一百块的成本,转手就是几千倍的利润!
这就是捡漏?!
“老板,你……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林雪看着秦风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那盒子那么脏,夹层那么隐蔽,秦风本没上手摸,怎么就知道里面有东西?
“直觉。”秦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有些东西,它会说话。”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看到了夹层里透出的宝气。
“这只是开胃菜。”
秦风小心地将画折好,贴身收起,然后将那个破盒子随手扔掉,“真正的好东西,还在里面。走,热身结束,该去办正事了。”
首战告捷,秦风的信心更足了。
虽然这里赝品遍地,但只要有一件真品,在他的圣瞳之下就无所遁形。
这种就像是在开着透视挂玩扫雷的游戏,简直让人上瘾。
两人继续向鬼市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摊位上的东西看起来就越高级,摊主的穿着打扮也越正规,不像门口那些抠脚大汉。
当然,东西的价格也是水涨船高。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让开让开!都围着什么!这东西本少爷看上了,谁敢跟我抢?”
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人群被粗暴地推开。
秦风眉头微皱,顺着声音看去。
只见在一处较大的摊位前,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央,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年轻男子。
这男子大概二十五六岁,一脸的傲气,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保镖,还有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
“那是……马家的二少爷,马聪?”林雪认出了那人,低声对秦风说道,“马家是中海有名的房地产大亨,这马聪是个典型的败家子,不过他确实有点钱,也爱在古玩圈里混个名声。”
“旁边那个老头,是他的御用鉴定师,叫孙一手,在圈子里有点名气,但也经常看走眼。”
秦风点了点头,并没有太在意这个所谓的马少爷,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摊位上。
那个摊位的老板是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者,面容枯瘦,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一看就是个老江湖。
而在摊位的正中央,摆放着一个造型古朴的青铜鼎。
那鼎不大,双耳三足,表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还有一些斑驳的泥土,看起来充满了岁月的沉淀感。
“老板,这鼎我要了,开个价吧!”马聪指着那个青铜鼎,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那摊主眯着眼笑了笑:“马少爷好眼力。这可是商周时期的青铜器,刚从下面上来的生坑货。您看这锈色,这器型,那是大开门的东西。少说这个数。”
摊主伸出了五手指。
“五百万?”马聪哼了一声,“本少爷有的是钱,只要东西真,五百万就五百万!”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五百万买个青铜鼎,这手笔真够大的。
然而,站在外围的秦风,此刻却微微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在他的圣瞳视野中,那个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商周青铜鼎”,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郁的灰光。
别说商周了,这玩意儿要是能超过上周,秦风都算它是个老物件。
这明明就是个用现代电解做旧工艺造出来的假货,而且还是批量生产的那种。
“傻子年年有,今年特别多。”秦风轻笑一声。
“怎么?你看那是假的?”林雪好奇地问。
“假的不能再假。”秦风淡淡道。
正当秦风准备转身离开,不想看这场闹剧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那个青铜鼎旁边,用来垫脚的一块黑漆漆的石头。
那一瞬间,秦风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因为在那块不起眼的垫脚石上,竟然爆发出了一团比刚才那张齐白石画作还要浓郁十倍、甚至百倍的紫色光芒!
紫色!
在秦风目前的认知里,白色是近代,青色是清代,黄色是明代,而紫色……
那是只有皇家御用,或者是千年以上、承载了极高历史文化价值的国宝级文物才会拥有的帝王之气!
秦风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大漏!
真正的惊天大漏,就在那傻子脚底下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