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还是因前次长孙冲偷袭你那一桩。”
怎会如此?赔银不是早已了结?萧锐心下惊疑,转念却想起那一万两银子自己并未禀明父亲,私下挪作他用——莫非因此生出误会?
他再顾不上多言,转身便朝宅院奔去,将公主独自留在湖畔。
“萧虎!”
一进院门,萧锐便厉声唤来管家,“家中近来可有异动?”
萧虎挺应道:“少爷放心!按您先前吩咐,我已安排妥当,绝不让长孙家趁机分去半点好处。
老爷那边若有动作,咱们必抢先一步,将家业全数握稳!”
萧锐闻言,气血上涌,一脚将萧虎踹倒在地,挥拳便打:“蠢材!老爷子在前头与人相拼,你不思襄助,竟还背后捅刀?我要你这废物何用!”
萧虎被打得连连告饶,这番动静惊动了远远立着的襄城。
她怔怔望着,心中纷乱——父皇命她前来调停,可听萧锐这话气,倒似要卷入战局,与长孙家为敌?
待萧虎踉跄退下,襄城才怯怯走近,轻声劝道:“锐哥,两家皆是朝廷重臣,父皇居中实难自处……能否暂且息争?”
萧锐强压怒气,缓声应道:“莫急,午后我随你同返长安。
待我问明父亲原委,若可转圜,定会相劝。”
他口中安抚,心下却将萧虎恨极——庄中商事皆交其手,家中生出这般 ** ,此人竟浑然不觉,岂非失职?
午后回至宋国公府,萧瑀正悠然听着下属禀报今战果:长孙家何处铺面歇业、哪处商路受阻……闻之抚掌而笑:“甚好!他长孙无忌虽掌盐铁官营,到底不是私产。
若论家底厚薄,长孙家岂是我萧氏之敌?”
“父亲,孩儿回来了。”
萧瑀挥退左右,示意儿子坐下,便将连诸事滔滔道来。
待他歇口饮茶时,萧锐方寻隙问:“儿子才听闻此事。
若只为长孙冲旧怨,实在不必大动戈——孩儿早己惩戒过那人了。”
萧瑀冷笑:“那不过是个引子!前几长孙家暗中挤压我萧氏产业,这才真正可恼。
自家儿子德行有亏,不思管教,反在暗处使手段泄愤?当我萧家可随意揉捏么?他既先出手,便休怪我回敬。”
萧锐陡然起身:“他们竟敢事后报复?果真如此?”
“稍安。”
萧瑀摆手道,“有为父在,何惧长孙无忌?此獠虽善弄权术,未留明证,但我已查明,背后动作皆出自他在西市的几间铺子——尤以近来极红火的那间酒楼为甚。
那是长孙家产业,人尽皆知,绝不会错。”
西市铺面?最火的酒楼?
萧锐倏然怔住——当长孙家账房交割时所言犹在耳边:“西市仅有的几间铺面,全数予您了。”
而那间酒楼……不正是自己接手后重张的那一家?
若真如此,最先出手打压萧家的,岂非……正是自家?不,是萧虎那蠢材!
他喉头一涩,低声劝道:“父亲,冤家宜解不宜结。
两家若长久相斗,陛下实难……”
萧瑀正色道:“长孙无忌仗着国舅身份,素来自矜功高,跋扈惯了。
此番既落我手,岂能不教他长个教训?”
萧锐踌躇片刻,自怀中取出几张契纸,声音几不可闻:“其实……西市那几间铺子,早已不属长孙家了,是孩儿暗中购下。”
萧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休要胡说,庄上存银不过数百两,你哪来这般本事?”
“千真万确。”
萧锐将房契轻轻推至父亲面前。
萧瑀垂目细看良久,终于缓缓抬头,目中满是困惑:“这真是你的产业?可……为何?我竟查错了?你总无道理对自家出手罢?”
萧锐无从辩解,只能含糊其辞地推脱道:“此事纯属误会,是萧虎那蠢材会错了意,我这就去将他擒来问个明白……”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疾步离去。
萧瑀怔在原地,反复思量片刻,终于回过味来,冲着萧锐消失的方向怒喝道:“好哇!原来是你这小孽障在背后捣鬼!萧虎?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擅自行动。
分明是你贪图老夫的家业……我怎会养出你这等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长安城国舅府中,听闻皇帝遣人前来调停,长孙无忌一掌拍在案几上,勃然作色:“他萧瑀说战便战,说和便和?莫非当我长孙一族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成?”
“国舅爷息怒。”
前来传话的使者压低声音,“据可靠密报,朝廷已掌握将毒盐化为良盐的秘法。
此法一旦推行,天下盐荒可解。
未来盐铁之利,不可估量。
此时与兰陵萧氏死斗,恐非明智之举。”
长孙无忌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怒火渐熄。
身为天子第一近臣,他知晓的内情远比外人多,甚至清楚那制盐妙 ** 是萧瑀之子所献。
于是,这场明争暗斗,便在双方心照不宣的默契中,悄然偃旗息鼓。
至于那位搅动风云的萧家二郎,此刻正没心没肺地陪着未婚妻泛舟湖上。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荷花别样红。”
公主轻轻击掌,眼中漾开笑意:“长安城里人人都道锐郎诗才冠绝京城,可坊间流传的却只有一首《侠客行》。
今再闻佳句,果然精妙绝伦。”
“一首?”
萧锐挑眉,“前几我不是作了首诗,托长乐带给你了么?难道未曾收到?”
“前几?并无此事呀。”
“不是你让人传话,央我赋诗相赠么……哦……”
萧锐恍然,随即失笑,“难怪那小长乐神色古怪,原是有人假借你的名头,从我这儿骗诗去了。”
他转念想到自己写的那句“会向瑶台月下逢”
未曾入襄城之眼,反可能被某个粗莽汉子品读,顿时一阵恶寒。
“定是小妹捣鬼!我这就找她问个明白!”
襄城公主起身便要唤船靠岸,远处正骑着熊猫嬉戏的小长乐还浑然不觉。
“罢了,待回府再问不迟。
良辰美景,何必扫兴。
我将那首诗念与你听便是。”
湖光潋滟,二人世界温馨旖旎。
萧锐言语风趣,逗得襄城双颊绯红,竟比那池中荷花还要娇艳几分。
岸边垂钓的薛礼瞥见舟上情形,摇头嘀咕:“难怪大哥不肯让我们登船……”
“二公子!二公子!出事了!”
管家萧虎手持一封急报,匆匆奔至湖畔。
信报所言,乃是萧家庄北行的商队在途中遭遇劫掠,十余车茶叶尽数被夺。
这对初兴的萧家产业而言,无疑是沉重一击。
“二公子,咱们的茶叶刚在长安打响名头,已是文人雅客案头必备。
大公子本想趁势打通草原商路——北地胡人终肉食饮,最需清茶解腻。
岂料商路艰难,才行至朔方地界便遭了劫。
这批茶叶若在长安发售,价值不下数千两白银。”
朔方?何以在朔方被劫?难道是草原上的马匪?
萧虎面色凝重:“在大唐疆域之内,无人敢动萧家的车队。
草原马匪通常也不劫掠唐商,他们赖以生存的盐茶皆赖大唐供给,不敢自断生计。
唯有一种可能——朔方本地的匪帮。”
薛礼冷笑颔首:“明白了。
朔方如今非大唐治下,乃是叛臣梁师都盘踞之地。
什么本地马匪?十有 ** ,就是梁师都本人下的 ** 。”
“梁师都?唉……朝廷何时方能剿灭此獠?”
“指望朝廷发兵?”
薛礼常于沙盘前推演局势,对此了然于,“两年之内恐无可能。
梁师都左右逢源,背后实有颉利可汗撑腰,非是易与之辈。”
“那咱们的商队……还继续北上么?”
萧虎面现难色。
“去!为何不去?”
薛礼眸中闪过锐光,“朝廷忌惮梁师都,我们却不怕。
待我与大哥商议,若有必要,便北上朔方,除了这一祸害。”
语气斩钉截铁,豪气云。
当夜,兄弟二人秉烛对图,密议至深。
次拂晓,薛礼便单骑北上,踪影如风。
萧虎忧心忡忡地为薛礼送行,萧锐却从容道:“宽心。
此乃二弟的结业之试。
若连区区梁师都都奈何不得,又何谈将来建功立业?”
“可少爷,二公子孤身一人……是否派些人手相助?”
“相助?”
萧锐摇头,“此番并非强攻硬取,我们人手本就不多,贵在出其不意。
人多反而易露行迹。
传令下去,将朔方境内所有商铺、暗桩尽数撤回——一群废物,莫要暴露了二弟的行踪。”
长安皇宫,内苑弘文馆。
这一皇帝未曾临朝,反倒专心于子弟教化,特请名儒李纲开馆授课,满座皆是权贵子弟。
“先生,您会作诗吗?”
小长乐望着须发皆白的老夫子,忽然站起身发问。
九岁的太子李承乾连忙起身呵斥:“小妹不得无礼!快坐下!”
小长乐冲兄长吐了吐舌头,仍不依不饶:“您能不能作一首诗?我想拿去给姐夫看,说不定姐夫就肯来这儿念书啦!”
老李纲似乎未解其意,太子李承乾只得代为解释:“夫子莫怪,长乐胡言罢了。
她口中的‘姐夫’,乃是宋国公之子萧锐,便是那个扬言‘唯有诗才胜我者,方可为师’的狂生。”
“哦?萧锐?可是作出《侠客行》的萧锐?”
李纲抚须而笑,眼中掠过一丝欣赏,“此子确有大才。
论诗,老夫犹有不及,确实当不得他的老师。”
皇帝笑着打圆场道:“文纪先生过谦了,您是当世名儒,能做您的学生,实属几世修来的福分。
萧锐虽有些诗才,终究年纪尚轻,要学的还多着呢。
宋国公萧瑀正打算送他来弘文馆听讲,想必明 ** 便能见到这孩子了。”
“是吗?那倒甚好,如此俊才,老朽也愿一见。”
三言两语之间,萧锐的前程便被未来的岳丈轻描淡写地定下了。
亲生父亲萧瑀正为这不服管束的儿子头疼,听闻文纪先生有意相见,当即如获至宝,连夜赶到萧家庄,亲手将萧锐提回家中。
次一早,萧瑀便备了礼,亲自将儿子送到了弘文馆。
“文纪先生,这便是犬子。
性子顽劣,往后还请您多多费心管教。”
萧瑀姿态放得极低,那模样倒像后世生怕孩子惹老师不悦的家长。
说着,他抬脚往萧锐膝弯轻轻一踹,“糊涂东西,还不快向先生行礼?”
老迈的李纲缓缓睁开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目光沉静地端详着眼前这个神色倔傲的年轻人。
萧锐心中一阵无奈。
自己离了学堂多少年了?如今竟又被塞回学馆,要和一群十来岁的孩童同席听讲?不如给他一刀算了。
望着面前须发如雪、面容清癯的老先生,萧锐不知怎的,脑中念头一闪,脱口而出:“老先生,若学生没看错,您……大约只剩两年寿数了。”
什么?!这逆子、这混账!竟敢诅咒文纪先生?萧瑀眼前一黑,险些背过气去。
弘文馆里的一众学子也都目瞪口呆,心中暗叹:这位可真敢说啊!
“父亲,您可以质疑儿子的品性,却不能不信儿子的医术!”
萧锐一脸正色地反驳。
当事的李纲夫子却并未动怒,反而捋须微笑,抬手止住正要发作的宋国公,对萧锐温言道:“人生七十古来稀,老朽今年已届八十,生死之事早已看淡。
倒是小公子你气度不凡,长安皆传你诗才冠绝,不想竟还通医理?老朽好奇,是何方高人能教出你这般的英才?”
萧锐不禁敬佩老者的从容气度,这般修养,难怪能在宫中为 ** 师。
“诗词不过雕虫小技,何足挂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