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积雪覆盖的巷道里七拐八绕,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终于在一处极僻静的宅院后门停了下来。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马车径直驶入。
秦柏被搀扶下车时,发现这宅院从外面看毫不起眼,内里却颇为轩敞,庭中植着几株遒劲的老梅,在雪光映照下,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药草和冷梅的清淡气息,冲淡了方才的血腥与惊悸。
他被引到一间厢房。房内陈设简单,却净整洁,一床、一桌、两椅,临窗还摆着一张短榻。炭盆燃着银霜炭,温暖无声。桌上已备好了热水、布巾和一套净的粗布棉袍。
“秦主事,请在此稍候。大夫即刻就到。”那持剑的黑衣人将他送至房内,声音依旧冷冽,却少了些之前的肃之气。他说完,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秦柏独自站在温暖的房间里,绷紧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左肩的剧痛随之更加清晰地涌上来。他走到桌边,就着热水艰难地脱下破损染血的旧外袍,发现中衣肩胛处已经肿起老高,一片骇人的青紫。骨头应该没断,但挫伤定然不轻。
他草草擦洗了一下脸上和手上的污迹,换上那套净的棉袍,虽然料子粗糙,却宽大柔软,穿在身上,寒意被驱散了不少。
刚收拾停当,房门被轻轻叩响,一个提着药箱、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端着托盘的哑仆。老者沉默着为秦柏检查了伤势,敷上气味辛辣的药膏,用布带仔细固定好,又开了内服的方子。整个过程,老者一言不发,动作却娴熟精准。
哑仆很快煎好了药送来。黑褐色的药汁,入口苦涩不堪,秦柏却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喝尽。热流下肚,连带肩膀的灼痛似乎都缓和了些。
待哑仆收拾了药碗退下,房门再次打开。进来的,却不再是黑衣人或老者,而是一个穿着靛蓝色棉袍、面容普通、气质沉稳的中年人。
“秦主事,伤势可还好?”中年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令人不自觉放松的沉稳。
秦柏起身,忍着肩痛,拱手道:“多谢阁下相救。只是不知……此处是何地?阁下又是何人?”他心中疑虑重重,此刻才有机会问出。
中年人示意他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了,微笑道:“秦主事不必多礼,也无需多虑。此处是一处安全所在,秦主事尽可安心养伤。至于在下……姓吴,不过是替贵人跑腿办事的。”
“贵人?”秦柏追问,“可是……高公公?”
吴先生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秦主事以为,今夜冒充高公公手下,意欲对你不利之人,会是谁派来的?”
秦柏心头一凛,没有回答。
吴先生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京兆府以讼案之名将秦主事‘请’去,随即便有手冒充内侍,潜入府衙行刺。这手若非对京兆府内外布局了如指掌,岂能如此轻易得手?秦主事以为,这京兆府内,如今还是铁板一块,只听陛下调遣吗?”
这话说得含蓄,却直指核心——京兆府内部,恐怕已被人渗透,甚至控。所以陛下(或者说高让)派来的人,才会以那种非常规的方式出现。
“是陛下……派你们来的?”秦柏缓缓问道,目光紧紧盯着吴先生。
吴先生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道:“秦主事身负陛下重托,清查积弊,如今初现端倪,便有人按捺不住,欲除之而后快。陛下……岂会坐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秦主事可知,那手为何要冒充高公公手下?”
秦柏沉吟道:“一来,便于取信于我,降低防备;二来……若事成,或许可以混淆视听,嫁祸于高公公,乃至……陛下?”
“秦主事果然心思缜密。”吴先生赞许地点点头,“不仅如此。此事若成,无论秦主事是‘拒捕被’,还是‘被不明身份者刺于京兆府’,最终都可能被引向‘清查旧账,引火烧身,仇家报复’之类的结论。既能除掉秦主事这个麻烦,又能将水搅得更浑,甚至……反噬陛下清查之举。”
秦柏听得背脊发凉。对方心思之毒,算计之深,远超他的预想。这已不仅仅是阻挠查账,而是要将整个“清查”定性为引发动荡的祸!
“那何书办……”秦柏想起额头血流如注、昏迷不醒的何书办,心中一紧。
“秦主事放心,何书办只是皮外伤,失血过多,已有人妥善照料,性命无碍。”吴先生宽慰道,随即神色略显凝重,“只是,清吏司衙署那边……秦主事暂时是回不去了。”
秦柏默然。对方既然敢在京兆府内动手,清吏司那个破院子,恐怕早已在监视甚至控制之下。他此刻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陛下……有何旨意?”秦柏深吸一口气,问道。他知道,自己已然被卷入更深的旋涡,接下来的路,恐怕已不能完全由自己做主。
吴先生看着他,目光深邃:“陛下之意,秦主事此刻,宜‘静养’,宜‘暂避锋芒’。清吏司的差事,明面上会暂停。但……”
他压低声音:“真正的核查,不能停。陛下要的‘真东西’,秦主事心里应该清楚。那些已经查到、却未及呈报的,以及……秦主事怀中,那份单独封存的‘要紧’之物。”
秦柏身体一震,手下意识地又按向怀中。对方连这个都知道?!是猜测,还是……一直有人在暗中监视清吏司的一举一动?
一股寒意,比窗外积雪更冷,悄然爬上心头。
“吴先生,”秦柏声音涩,“你们……究竟是……”
吴先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静立的梅枝和檐下的冰凌,缓缓道:“秦主事可曾听过‘影卫’?”
影卫?!
秦柏瞳孔骤缩。那是只存在于宫廷隐秘传说和史书只言片语中的机构,直属帝王,只听命于帝王一人,行踪诡秘,专司监察、护卫、乃至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是帝王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一把刀。
原来如此!难怪那些人身手如此诡秘狠辣,行事如此脆利落,对京兆府乃至整个京城的暗处脉络了如指掌!
“陛下……竟然动用了影卫?”秦柏喃喃,心中惊骇无以复加。这意味着,陛下对此次事件的重视程度,远超他的想象。也意味着,他秦柏这个名字,已经正式进入了帝国最高、也最隐秘的权力博弈场。
“有些事,有些人,常规手段已不足应付。”吴先生转过身,看着秦柏,“秦主事,陛下将你置于清吏司,赐你麒麟服,并非偶然。你查到的,触及的,或许比你自己想象的,更为关键。陛下需要一把能挖出腐肉的刀,也需要……一个能在明处吸引火力,在暗处继续挖掘的棋子。”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秦柏心上。
棋子……刀……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被精心挑选、放置在特定位置的一枚棋子。所谓“简在帝心”,所谓的“恩宠”,背后是如此的冷酷算计和致命风险。
“那我现在……”秦柏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
“养伤。将你查到的、想到的,无论巨细,无论是否确凿,尽数整理出来,交给我。”吴先生道,“此地安全,衣食药物,一应俱全。外面的事,自有旁人处置。秦主事要做的,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把该挖的东西,挖得更深,更透。”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秦主事若觉得风险太大,不愿再涉足其中,也可明言。陛下仁厚,自会安排秦主事去一个安稳去处,保你余生无忧。只是,那身麒麟服……和秦主事这些时的心血,恐怕就要付诸东流了。”
选择,又一次摆在了秦柏面前。
退一步,或许能得安稳,但之前所有的坚持、险死还生,都将化为乌有。清吏司的差事,陛下的期许,还有那些埋在故纸堆下的冤屈与黑幕,也将随之沉寂。
进一步,便是彻底踏上这条与隐秘势力为敌、与影卫为伍的险路。前途莫测,生死难料。
秦柏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清吏司破败的院落,闪过何书办额头的鲜血,闪过那手临死前不甘的眼神,闪过紫宸殿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也闪过……那袭华彩夺目、却重如枷锁的麒麟服。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无迷茫,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然。
“请转告陛下,”他声音平稳,一字一句道,“臣秦柏,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赐以殊荣。清查积弊,乃臣分内之事,亦是臣心中所向。些许挫折,不足为惧。臣……愿继续为陛下,厘清这家国账目。”
他没有提影卫,没有提危险,只是重申了自己的职责和决心。
吴先生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欣赏,微微颔首:“秦主事忠勇可嘉。既如此,便请安心在此。需要什么,交代哑仆即可。待风头稍过,或有新的安排。”
说完,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房门轻轻合拢。
秦柏独自坐在温暖的房间里,肩伤隐隐作痛,心中却是一片冰火交织。
他终于窥见了这场博弈冰山下的一角。影卫的出现,意味着陛下已经动用了非常规的力量。而对手的凶残与肆无忌惮,也远超预估。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查账与反查账。
这是一场在黑暗中进行、赌注巨大的较量。
而他,这个原本只打算埋头故纸堆的书生,已被命运,或者说被那御座上的帝王,亲手推上了这黑暗棋盘的中心。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清冷的空气夹杂着梅香涌入。
院墙之外,是沉睡在积雪下的、危机四伏的帝都。
而他,将成为这深夜里,一枚悄然移动、试图刺破黑暗的,孤独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