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颤抖的自言自语:“应该不会吧?修竹应该没这么倒霉吧?”
校长嘴上说着不相信的话,可手却诚实地拨打了报警电话。
等警察来的时候,校长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经验老到的警察迅速将案发现场用黄色警戒条隔离,开始进行勘探。
他们将血液采集,残留碎肉收纳,开始一点点地对周围环境进行清扫,希望能够找到其他尸块。
可就算对这座大山进行地毯式的搜查,他们也不会再发现半点相关信息。
因为我的父母,将我的尸骨分别抛进江河湖海,找寻难度极大。
而在警察办案的同时,谢星洲凭借家庭背景,毫无疑问地成功竞选为公司总经理。
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谢家人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为他庆祝,还说要为他举办一场宴会。
尸体其他组织寻找无果,就连DNA比对都没能有所结果。
当校长得知死者身份还有待确定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连忙向警察说了我的失踪。
“我觉得这个人绝对不是谢老师,他从不与人交恶,性格是出了名的温柔,你们可得要好好帮我找到谢老师,我都一天没看到他了!你说说这孩子,电话也不接,可不就是让人着急嘛!”
失踪时间未超过四十八小时,警察拒绝了失踪人立案的请求,但却耐心地嘱咐校长在满足要求后,及时到公安局立案。
同时,他默默将我的名字记在了本子上,“疑似死者”四个大字,看得我眼睛发酸。
校长为了找到我,将失踪人员立案流程问了一遍又一遍。
他那副着急担忧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我的亲人。
可我真正的亲人呢?
他们又在什么呢?
为了庆祝谢星洲的升职,原本工作繁忙的爸妈和姐姐不约而同地请了一天假,在江城最豪华的酒店为他办了一场宴会。
凭借多年的人脉,那些权贵也赏脸光临。
他们都在吹捧谢星洲年轻有为,说爸妈生了个好儿子。
还说儿女成双的福气,可不是一般人家都能有的。
妈妈笑着应和,一改之前的冷淡。
为了谢星洲以后的事业,她可是半点都不含糊。
也不知道是谁多嘴了句,问她:“我怎么记得你们家还有一个孩子呢?当时可是江城的市状元!”
妈妈的笑意凝滞在脸上,眼神也逐渐变得冰冷。
“学习好有什么用?还不是白眼狼一个,一考上大学,就和家里面的人断了联系,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逍遥快活!”
提起我,妈妈的语气中尽是嫌弃厌恶。
那人见状,赔着笑。
他将话题重新带到了谢星洲的身上后,妈妈这才缓和了脸色。
可很快,原本热闹的聚会因为一个电话打断。
妈妈皱着眉问道:“这件事情真的很急吗?”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妈妈快步走到谢星洲身边,为突然离席感到抱歉。
说完这句话,就匆匆朝酒店外面赶去。
很快,爸爸也被一通电话叫走。
原本陪在谢星洲身边的人,就只剩下姐姐一人了。
爸爸妈妈的宠爱,从来都是谢星洲的专属。
明明他们也曾经答应过出席我的家长会,可是每次都会因为谢星洲的撒泼打滚,两人纷纷选择出席他的家长会。
明明爸爸妈妈是两个人,可就是分不出来一点点的爱给我。
妈妈穿着白大褂,皱眉看着解剖台上的一堆碎骨。
“死者身份确认了?”
“目前警方那边没能有什么线索。”
妈妈听到这话,皱眉:“DNA比对库也没消息吗?”
“也没有。”
将那些没有找全的骨头复原,就算是对经验老到的妈妈来说,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可妈妈是法医,她的职责不仅仅是解剖查明死亡时间和死因。
时间过去了整整两个小时,当妈妈复原到腿骨的时候,手下一抖,险些将好不容易拼凑完整的碎骨打散。
妈妈难得的失态引发助手的询问。
“薇姐,你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的细节吗?”
“没、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妈妈敷衍地回答助手的问题,目光却一直呆呆定在那隐隐约约的疤痕上。
“小林,你觉得死者腿骨上的疤痕是什么意外留下的?”
“薇姐,这好像是烫伤。”
听到助手的回复,妈妈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是啊,一眼看上去就是烫伤的疤痕。”
助手察觉到妈妈的不对劲,连忙转移话题。
“薇姐,听说你刚从儿子的升职宴会上回来,我还记得修竹小时候来我们这里,还说自己以后要当法医,结果还是去从商了。”
“谁让你提他了?这臭小子翅膀早就硬了,这么多年了,可没回家看过我一次!”
妈妈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她将工具放回,冷声道:“剩下的事情都交给你,我先回家了。”
助手有些委屈,等人走后,小声絮叨:“我说错话了吗?可是我记得谢修竹的确是说过这话啊。”
连只见过几次面的助手,都能把我的话记在心中。
可我的妈妈却从来没把我放在心上。
起初,我的梦想是当想妈妈一样厉害的法医。
当我看着教科书上的人体器官,一一对照学习的时候,却被谢星洲告到了爸妈面前。
他们甚至没有亲自看那本书,就轻易将我定罪。
用三天不能吃饭惩罚我,骂我小小年纪不学好,居然看那些不不净的书。
而谢星洲不过是嘴上说以后要当大企业家,赚很多钱给爸妈花。
这样空洞的话,却让爸妈喜笑颜开。
梦想的变化,或许就在那个时候。
现在想来,着实可笑。
回到家的妈妈看上去依旧心神不宁。
她围着沙发开始打转,从通话页面滑到微信聊天。
这样重复了很多次后,终于拨通了电话。
可电话那头,是暂时无人接通的忙音。
“这个逆子,连亲生妈妈的电话都不接!早知道当初就不把这气死人的孩子找回来了!”
听完妈妈的咒骂,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拨打的居然是我的电话号码。
自从搬出谢家后,这是她第一次给我打电话。
我还以为妈妈早就拉黑了我的所有联系方式。
刚回家的爸爸看着面色不愉的妈妈,皱着眉:“今晚的案子,你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不是已经用石块加重了吗?怎么还会被人发现?”
“那群钓鱼佬发现的,目前已经找到了大部分尸块。”
爸爸提起这件事情,叹了口气:“当初做这件事情,我就做好了被发现的打算,就是没想到这才几天,那些东西就被找出来了。”
“发现了也没证据!”
“说的也是,但是你这副烦躁的样子,星洲这孩子又犯事儿了?”
妈妈摇了摇头,将手机通话记录中十几个未接通的电话递给爸爸。
“星洲这孩子向来让我放心,可是你看看亲生儿子,这都七年了,一个电话都没往家里打过,我刚刚给他电话,这死孩子居然给我拉黑了!”
死孩子,我听到妈妈对我的称呼,默默点了点头。
可不就是死掉的孩子吗?
“他的血都是冷的!你管他做什么。”
爸爸说到这里,忍不住捂住口,“他也不是什么省心的,眼不见心不烦,以后别给我提他!”
“可是,电话打不通……”
姐姐一进门,看着爸妈不善的表情,试探问道:“你们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修竹这孩子不接我电话,让人怪不省心的!”
“这啊,我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儿了,他不是在山区支教吗?应该是信号不好吧。”
姐姐原本紧张的表情一松,“他前些子还说山里面的鸡枞菌成熟了,给我带一些。”
“这样啊,他怎么和你联系,不和我们说声平安呢?怪不省心的!”
“诶呀,他性子您还不了解吗?和您一个脾气,犟得狠,要不我做东,把修竹叫回来吃顿饭,一家人热热闹闹才好。”
听到女儿暖心的话,妈妈默默点了点头,“这么多年来,也是时候一家团聚了。”
爸爸抿着嘴,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这件事情。
“死者头颅尚未找到,但经过初步判断,死者生前暂无搏斗痕迹,内脏多出瘀血,部分关节有明显腐蚀痕迹。行凶者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应该不是第一次作案。”
妈妈将尸检报告递给相关人员,将犯罪嫌疑人往其他方面引,“这起分尸案和三年前的鄂北无头男尸案很像,怀疑是同一人作案。”
爸爸接过检查报告后,心领神会,开始附和妈妈的话。
一群警官开始就这一线索展开逻辑推理。
可三年前的犯罪嫌疑人尚未捉拿归案,这一起案件又如何解释呢?
很快,警察在青山跑车基地的监控中发现了端倪。
“死者死亡时间是十天前的深夜,那的监控却显示有一辆跑车经过第一案发现场。”
很快,他们顺着这一线索展开调查,当发现跑车的所有者是爸爸的儿子时。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为了避嫌,领导决定将这起案件交给其他人处理。
可就算是换了人,侦破进度依旧是卡在了确定死者身份这一关。
正当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那个将我的名字纳入“疑似死者”的小警察默默开口:
“青山镇那边立案,说他们已经三天没有见过谢修竹老师了,这名死者,不会不会就是这位谢老师?”
“这么重要的消息怎么不早说!”
负责案件的警官猛地拍桌子,“通知人口部门,立刻对谢修竹展开调查。”
可因为我出生在山村,并未能及时将DNA录入系统。
而信息库中唯一与我有血缘关系的早已去世,他们无法用亲缘关系确定死者就是我。
可随着对我人际交往抽丝剥茧的盘查后,他们的眼中尽是错愕,最后派出代表,将避嫌的爸爸再次请出所。
只不过,不是以警察的身份,而是受害者养父的角色。
“谢先生,请问您这段时间有和养子谢修竹联系吗?”
“没有。”
或许是因为父亲头一次以被审问的方式到审讯室,他显得格外不适。
“失踪人员谢修竹于六月五后杳无音讯,您确定再次之前与他毫无联系吗?”
“是的,我和他……七年没有联系过了,他最近失踪了吗?”
爸爸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意说出口,生怕脏了他的嘴。
“是的,据相关人员报案,我们这边需要您提供更多相关内容,请问失踪人员谢修竹与您有血缘关系吗?”
“有。”
爸爸皱着眉认下,这句话让面不改色地警官也忍不住小声咂舌。
他的脸色太过为难,让不知道的人下意识联想到了我是他的私生子。
随后,警官带着爸爸前往基因检测机构,做一份有关我和他的亲缘检测报告。
几后,办案人员看着那份亲自检测报告,面面相觑。
“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支持谢荣国为谢修竹的生物学父亲。”
他们终于确定了那具尸体的身份。
死者谢修竹,死亡时间六月五晚十点。
虽然人凶手人在排查摸索中,可我的死亡消息还是要经过程序告知我的法定意义上的家人。
当爸妈再次回到医院的停尸房,看着那被其他法医拼凑起来的尸体时,他们的脸色显得尤为难堪。
“队长,不是说我要避嫌吗?”
队长没有说话,深深叹了一口气,将我和爸爸的亲自检测报告递了过去。
爸爸皱着眉,将薄薄的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他紧紧地攥着纸,张了张嘴:“怎、怎么可能,那个人怎么可能是谢修竹,他不是应该……”
应该什么?
应该在他看不到地地方默默生活,而不是死在谢星洲地手上,被我的亲生父母分尸吗?
或者说,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有关心过我到底过的好不好,甚至连我在哪里都不知道,以至于连反驳的话都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妈妈一把夺过爸爸手中的报告,颤抖着身子往后退,直至身体靠在冰冷的墙面上。
“不、不可能,我家曼悦说了,修竹这孩子在乡下支教,过几天还要带着山里的特产来看我们……”
妈妈的语气越发微弱,当说到特产的时候,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是啊,我本来是想带些野山菌给姐姐尝尝。
可是那些东西,早就在他们的践踏下成不成样子,和我的血肉一同混入淤泥当中。
“我知道你们也不想相信,可事实就是如此,但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把凶手绳之以法!”
队长走到我的尸体面前,将右腿上模糊不清的疤痕露出。
“我记得修竹小时候右腿受过伤,当时还是我把他送进医院的,整整十八针,这孩子不怕疼,愣是一声都没叫出声。”
不是不怕疼,是深知就算是喊出声,也不会有人心疼地抱着我,安慰我。
看着愈发狰狞地伤疤,妈妈带着白色手套,颤抖着触碰我右腿上的伤疤。
她的眼中逐渐蓄起了泪水,哽咽道:
“万一这是烫伤呢?我怎么可能忍不住自己的孩子呢?”
妈妈的视线不曾离开过那道刺眼的疤痕,似乎在想那夜她是如何疯魔地将我地尸体一步步肢解,又是如何粗心大意地将所有地细节忽略。
可烫伤和缝针后的疤痕,两者之间的区别太大太大了。
妈妈或许在为我拼凑尸体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猜想,只不过她选择懦弱的逃避。
如今,她只能直面这个事实——
她作为母亲,亲手分尸了自己儿子的尸体。
.
妈妈整个人像是丧失了精神气儿,她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我当时应该知道的,都怪我,都是我的私心害了他。”
妈妈大口喘着气,最后捂着口晕了过去。
爸爸一直都在沉默,沉默着听着妈妈的自述,沉默着将人送到急诊室。
等妈妈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爸爸熬红的双眼和满眼担忧的姐姐。
“谢星洲呢?他怎么没来?”
这是我头一次从妈从妈妈口中听到谢星洲的全名,语气冰冷。
“弟弟公司忙,说是下班后再来。”
“下班后?”
妈妈重复这句话,眼泪突然落下,“我之前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呢?”
姐姐不懂妈妈说的话,刚准备询问的时候,被爸爸一把拉住,“你先出去。”
等病房剩下他们二人的时候,爸爸失魂落魄道:“谁又能想到呢?可星洲他……也是我们的儿子啊。”
“但我们做错了事情,就不该接受惩罚吗?”
妈妈开始掩面痛哭,呜咽的声音像是一条走投无路的凶兽。
爸爸轻轻地抱住妈妈,“修竹这孩子,是我们对不起他,可是星洲他……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爸爸是如何违心说出这句话的。
跑车赛道和乡间小路之间有很长的距离,除非是故意的,本不可能撞到我。
但谢星洲就是这么不小心地避开了关键摄像头,将我撞死。
这是我跟着民警一遍又一遍观看监控后知后觉的事实。
妈妈最后放弃了自首,可她却开始频繁梦魇。
她夜夜睡不着觉,就算是睡着了,也会在梦中喊着我的名字。
每次惊醒的时候,她早已泪流满面。
不过短短十,妈妈看上去就好像老了十几岁。
她的双眼不再精明锐利,反而因为长久的哭泣,变得模糊。
校长从警察那里得知我死亡的消息,老泪纵横。
他拿着为数不多的积蓄,找到了我的姐姐。
姐姐是江城出了名的公益律师,经常为那些出不讼费的穷苦百姓打官司。
当从校长口中得知一位热情善良的支教青年被人残忍害的时候,姐姐义愤填膺地表示自己会尽力追踪案件。
可当得知受害者是谢修竹的时候,女人卓然而立的身子有一瞬间的颤抖。
“你、你说,那个人叫谢修竹。”
校长不懂姐姐为何突然变得失落,他小心翼翼地问她:“您是要放弃这个案件吗?”
“我、我不知道……”
姐姐忏愧地低下头,不敢直视校长哀求的眼神。
校长瞬间明白了女人的意思,可他没有抱怨,只是说了句:
“我以为您和修竹这孩子同姓氏还挺有缘的,如果不方便,那就算了。”
等人走后,姐姐愣了很久,突然想起来什么,疯狂地打着我的电话。
依旧是无人接听。
可这一次,她再也不会轻易地把这个归咎于信号不好。
失落的女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她将钱包中被烧焦的照片拿出。
看着照片中穿着短裤的男人,姐姐的视线落在模糊的疤痕上,猛地捂住了嘴巴。
终于,她发现了照片上的男人,就是我。
姐姐拿起车钥匙,一路闯红灯回到了家中,拿着照片开始质问神情呆滞的妈妈。
“你们那晚,的人,到底是谁!”
姐姐的眼圈泛红,向来殷红的唇色在此时看来也显得格外苍白。
妈妈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你都知道了啊,我就不说了。”
说完这句话,她低下头,看着手心的平安符。
我看着那个眼熟的小物件,有些震惊她没有扔掉吗?
毕竟,我记得那个时候送给她的时候,她还训斥我乱花钱。
那是我还未和谢家闹翻之前,去西藏三叩九拜求来的。
我希望长命百岁,我祝愿家庭和睦,希望我爱的和爱我的一辈子平平安安。
但或许是因为我的愿望太多,被神明视作贪婪。
所以我失去了唯一爱我的,而我的父母为了养子将我分尸抛尸……
姐姐从妈妈那里得到肯定,眼里最后的光没了。
“你和爸爸……难道就没发现那个人是……”
我看着姐姐的表情逐渐僵硬,脸上的肌肉似乎都在抽动。
“你们怎么可以……”
姐姐剩下的话没有说完,可妈妈懂她说的。
“曼悦,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很多?”
妈妈的眼中流露出迷茫,“你说,我从前怎么就那么讨厌谢修竹呢?明明他才是我的亲骨肉。”
是啊,为什么呢?
我来到谢家的时候,不过十五岁,离开的时候,也才十八岁。
长达三年的时间,其实我早就想明白了。
因为初到谢家的时候,我又黑又瘦,和光鲜亮丽的谢家人格格不入。
因为怕我在谢家受欺负,特意让我带来了山里特有的货,却被他们视作有味道的垃圾。
因为第一印象,所以他们从来不会听我解释,而是从谢星洲的添油加醋中,认定我是一个顽劣不堪、谎话连篇的坏孩子。
现在,我这个坏孩子终于不会碍她们眼了,可是她们又在哭什么呢?
当夜,谢家四口人整整齐齐地坐在餐桌上。
所有人都面带悲戚,除了在大快朵颐的星洲。
可随着气氛的冷凝,谢星洲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他试探着问:“爸妈,那件事情是不是……”
他话没说完,可哀求的眼神看向妈妈。
“没有,我只是想到,修竹这孩子好久没回来了,要不让他回来聚聚?”
“他?他不是早就……”
谢星洲神情一松,大意之间说出的话,却让爸爸猛地站起身。
“他早就怎么了?”
刑侦专业的爸爸立马察觉到了不对劲,可谢星洲此时就像是据嘴的葫芦,一句话也不肯说。
“妈,你看爸这个样子,我又不是犯人!”
往他的撒娇,总能引来妈妈的宠溺。
可这一次,妈妈扭头避开,任凭谢星洲独自一人面对爸爸的威压。
“不是犯人?人犯怎么不是犯人呢?”
爸爸冷笑,“你那夜,当真不知道撞死的人就是谢修竹?”
谢星洲害怕地咽了咽口水,心虚低下头,可很快梗着脖子回应:“我怎么可能知道,黑灯瞎火的,我当时都不知道自己撞死了人!”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是去同事聚会了呢?”
“我这不是怕您不让我去飙车嘛!”
谢星洲的回答看似没问题,可里面尽是漏洞。
青山赛车道在郊外,开车需要三四个小时,而距离谢家最近的赛车跑到,只需要半个小时就可以达到。
舍近求远,这不像是谢星洲平的风格。
谢星洲也意识到自己的漏洞百出,求救的眼神看向谢曼悦。
他们姐弟两人向来要好。
谢曼悦虽说是谢家唯一一个对我给予善意的人,可这个善意是在需要我去辅导谢星洲的基础上。
那个时候,谢曼悦还在忙于律师工作,而谢星洲三天两头地被请家长。
她被弟弟的顽劣气得不行,只好拜托我在学业上多多帮忙。
我是不愿意的,可是她在某一的下班后,送给我了一块三角蛋糕。
那是我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蛋糕,松松软软的。
虽然谢星洲得到的是更为昂贵的三层蛋糕,但我还是从中品出了一丝丝的甜。
可当我的录取通知书险些被毁的时候,姐姐并未站在我这一边。
她说谢星洲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心情不好,所以行为举止有些极端。
那一刻,我才知道,有些东西,我是无论如何也抢不来的。
比如,所有人对谢星洲的偏爱。
此后,我和谢曼悦的关系淡如水。
至于送她山里的菌菇,不过是从她的朋友圈中看到了“重金求”三个字。
我想,山里的东西,要是能够走出去,那样山里人也会富起来。
这样,就会少些留守儿童,多些返乡青年了。
可是,我还未来得及实施计划,就被谢星洲毁了一切。
他们的谈话终究是不欢而散。
但谢星洲并不害怕。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他就是所有人的心头肉,没有人会愿意为我这摊烂泥去报复他的。
我也是这样认为。
在我以为案件会以无解尘封在档案库的时候,训练有素的警察在谢星洲正式任职总经理的那天破门而入,将他以故意人罪逮捕入狱。
在法院,谢星洲据理力争。
等被损坏的行车记录仪被修复的时候,他再也无法为自己狡辩。
再次抬起头的时候,谢星洲开始举报爸妈的分尸行为,希望能够用这种方式争取践行。
可他不知道的是,证据是爸爸妈妈亲手交给警官的,而他们早主动承认罪行。
最后谢星洲因故意人罪被判,而爸妈因为构成侮辱示意罪,处三年。
我看着谢星洲因为判刑而变得扭曲的面庞,感觉心中那股积怨已久的恶气终于吐出。
职业并不能代表人性的好坏。
在这场案件的破解中,我看到的是无数在职人员的兢兢业业,是他们一帧帧观察的耐心细致。
每每听到他们的名字,总让人心中涌出暖流。
这场碎尸案,终究是被破解。
最终判决书下达,正义的警钟敲响。
我那单薄的灵魂,也逐渐在盛夏温暖的阳光中消融。
我不懂爸妈在得知死者是我时的懊悔,也不懂妈妈思夜想的崩溃。
我在的时候他们不曾珍爱我,我死后那虚无缥缈的亲情,也不再让我动容。
唯一让我担心的,是在等我上课的那群孩子们。
他们的未来,又该谁去指引呢?
我的灵魂飘啊飘,却看到了孩子们穿上了新衣,用上了新文具。
有孩子问:“这是谁给的。”
校长只是摸着孩子的脑袋,哽咽道:“谢老师的家人给的。”
家人?
我有些疑惑。
我有过家人吗?
可脑海中突然闪现在得知受害者是我时,父亲整的早出晚归。
所以,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赎罪吗?
孩子懵懵懂懂地继续问:“那谢老师呢?他还回来吗?”
校长的目光飘向绵延不绝的山脉,亲身道:“谢老师再也不会回来了,但是他说,你们走出大山,就会再次和他相见。”
听到这话,孩子默默握住手中的文具,眼神不再迷茫。
“那谢老师,可一定不能失约哦。”
听到这话,成为灵魂的我,落下血泪。
下辈子,
我还要做这群孩子的老师。
我要带着他们,
一起看遍世界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