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林星晚在阳光中醒来。
她躺在床上发了几秒呆,才意识到今天的不同寻常——客厅太安静了。没有晨跑的脚步声,没有咖啡机的嗡鸣,没有键盘敲击的规律声响。
顾北辞今天一早的飞机,去上海参加为期一周的学术会议。
林星晚坐起身,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半。她昨晚特意定了闹钟想送他,但顾北辞坚持说太早,让她好好休息。最后妥协的结果是,他只允许她发条微信道别。
她打开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顾北辞凌晨四点发的:“已到机场。勿回,继续睡。”
林星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才打字回复:“一路平安。会议顺利。”
发送。
她放下手机,下床推开房门。客厅确实空荡荡的。顾北辞的书桌收拾得整整齐齐,电脑带走了,只留下几本摊开的专业书和一堆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厨房的岛台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保温饭盒,旁边贴着便签:
“早餐。热两分钟。冰箱里有三天份的半成品食材,按标签期食用。——C.”
林星晚打开饭盒,里面是整齐摆放的蔬菜三明治,旁边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她拿到微波炉里加热,两分钟后,三明治温热的香气飘散出来。
她坐在岛台边慢慢吃。三明治做得很用心,生菜新鲜,煎蛋不老不嫩,连番茄片都切得厚薄均匀。这是顾北辞的风格——连告别早餐都要做到完美。
吃完早餐,她开始收拾厨房。打开冰箱,果然看到三层保鲜盒,上面贴着标签:周六午餐、周六晚餐、周午餐……一直排到周二。每个盒子上还详细写了加热方法和建议搭配。
林星晚看着这些,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一方面感动于他的细心,另一方面又觉得……太周到了,周到得有些疏离。好像他要用这些提前准备好的东西,填补自己离开后的空白。
收拾完厨房,她回到客厅。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这个空间突然变得很大,很安静,安静得让她有些不习惯。
她走到顾北辞的书桌前。桌面上除了专业书,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她不是故意要看,但瞥见的那页上,除了复杂的公式,还有一行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小字:
“星空之约,勿忘。归期:下周五晚。”
这行字写得有些潦草,像是随手记下的。林星晚的心轻轻一跳。她想起昨晚在山顶,他说“希望今夜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手机震动,是苏晓的电话。
“晚晚!起床了吗?今天天气超好,我们去逛街吧!”苏晓的声音充满活力。
林星晚犹豫了一下:“好。几点?”
“一小时后,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林星晚回到房间换衣服。打开衣柜时,她看到那件深灰色运动外套挂在那里——昨晚回来后她洗了,现在晾了。她取下来穿上,袖子依然需要卷两圈,但很暖和。
出门前,她给顾北辞发了条微信:“早餐很好吃,谢谢。我去和苏晓逛街了。你到上海了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刚到。正准备去会场。玩得开心。”
简单,直接,很顾北辞。
林星晚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走出门去。
南校区和北校区像是两个世界。当林星晚走过星海桥,重新回到梧桐大道时,熟悉的喧闹声、咖啡香气、穿着各种风格衣服的学生……这一切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晚晚!”苏晓在茶店门口用力挥手。
两人一见面,苏晓就盯着她看了三秒:“你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气色太好了!”苏晓夸张地说,“而且你身上这件外套……不是顾北辞那件吗?你还穿着!”
林星晚脸一热:“我……我没带够厚衣服。”
“少来。”苏晓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快,从实招来。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天文台之旅怎么样?”
两人走进商场,林星晚一边逛一边简单讲了昨晚的经历——当然,省略了那些太过私人的对话和时刻。
“所以,”苏晓总结,“他带你去看了超浪漫的星空,给你讲了星座故事,还约好了下次再看。然后今天一早,给你准备好了整整三天的饭?”
“……基本是这样。”
苏晓停在一家服装店前,转头认真地看着她:“林星晚,你完了。”
“什么完了?”
“你坠入爱河了。”苏晓一字一顿地说,“而且对方是顾北辞——那个传说中冰山一样的天才。”
林星晚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你有。”苏晓打断她,“你提起他的时候,眼睛在发光。你穿着他的衣服,吃着他做的饭,还因为他离开一周而魂不守舍。”
“我没有魂不守舍。”
“那你为什么试了三件衣服都不满意?”苏晓指着她手里那堆衣服,“你平时可不是这么挑剔的人。”
林星晚愣住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确实,她今天试的几件都觉得哪里不对——不是颜色太亮,就是款式太复杂。
“你看,”苏晓的声音软下来,“晚晚,喜欢一个人不是坏事。尤其是如果那个人也喜欢你。”
“他……不一定喜欢我。”林星晚小声说,“他只是比较负责,比较细心。”
“负责到给临时室友准备三天份的饭菜?”苏晓挑眉,“细心到记得你不吃葱,给你买三分糖的茶,冒雨给你送伞?”
林星晚不说话了。
下午,她们在一家咖啡馆休息。林星晚点单时下意识说了句“不要加葱”,然后自己都愣住了——这是跟顾北辞吃饭时养成的习惯,因为他会挑出所有葱,所以她做饭时就不放了。
“看吧。”苏晓托着下巴,“他已经在影响你了。”
林星晚搅拌着咖啡,看着杯子里旋转的泡。苏晓说得对,顾北辞确实在影响她。不止是饮食习惯,还有作息、对空间的敏感度、甚至思考问题的方式。
这短短一周,她习惯了早睡早起,习惯了保持安静,习惯了物归原处。她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人需要精确的规则——因为那确实能带来秩序和安心。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她问苏晓。
“什么怎么办?”
“他下周五才回来,这一周……”林星晚顿了顿,“我觉得302室突然变得好空。”
苏晓笑了:“所以你是想他了?”
林星晚没有否认。
“那就告诉他啊。”苏晓说,“发微信,分享你的常,问他会议怎么样。又不是古代,隔着千山万水只能写信。”
“他不会觉得烦吗?他在开重要的学术会议。”
“如果他觉得烦,就不会给你准备三天份的饭,不会在笔记本上写‘星空之约勿忘’。”苏晓拍拍她的手,“晚晚,有时候你要勇敢一点。顾北辞那种人,如果你不主动,他可能永远都只会站在原地。”
林星晚握着咖啡杯,陷入沉思。
傍晚回到302室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线填满客厅,把一切都染上温暖的色调。林星晚放下购物袋,走到落地窗前。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北校区的林荫道,看到远处实验室楼的轮廓,看到更远处城市的剪影。这是顾北辞每天看到的风景。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夕阳的照片,发给顾北辞。
配文:“你窗外的夕阳,很美。”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看到了。上海阴天。”
然后又发来一张照片——是酒店房间的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和高楼的剪影。
林星晚看着这张照片,突然笑了。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标着“周六晚餐”的保鲜盒。里面是已经处理好的食材:切好的鸡丁、蔬菜、调料都分装在小盒子里,还有一张详细的烹饪说明。
她按照说明一步步作。二十分钟后,一盘色香味俱全的宫保鸡丁出锅了。她盛了饭,在岛台边坐下,对着空荡荡的客厅。
吃饭时,她又给顾北辞发了条消息:“你准备的宫保鸡丁,我做好了。很好吃。”
这次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林星晚接起:“喂?”
“咸淡合适吗?”顾北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些嘈杂,像是在会议的休息间隙。
“正合适。”林星晚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宫保鸡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上周二做过,我注意到你多吃了半碗饭。”
林星晚的心轻轻一颤。这么小的细节,他居然注意到了。
“会议……怎么样?”她问。
“常规。但下午的报告有新思路,值得探讨。”顾北辞的语速比平时快些,似乎真的对会议内容感兴趣,“晚上有招待晚宴,我不打算去。”
“为什么?”
“人多。”简单的两个字,但林星晚听懂了。
“那你在酒店休息?”
“嗯。处理数据,或者……”他停顿了一下,“看书。”
“什么书?”
“你推荐的那本。”顾北辞说,“《夜观星空》,在飞机上看了第一章,比想象中有趣。”
林星晚笑了。那是她昨天给他的那本入门指南里推荐的书目之一。
两人又聊了几句,电话那头有人叫顾北辞的名字,他说了声“稍等”,然后对林星晚说:“要回会场了。”
“好,你去忙。”
“晚上……”顾北辞罕见地犹豫了一下,“如果我发消息,会打扰你吗?”
“不会。”林星晚立刻说,“随时都可以。”
“好。那……晚上聊。”
电话挂断了。林星晚握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晚餐后,她开始整理这一周积累的素材。星空照片、天文笔记、顾北辞给她画的星图……她把这些都扫描归档,开始构思“星辰”系列的第一期内容。
晚上九点,顾北辞的消息准时来了。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酒店书桌上摊开的《夜观星空》,旁边放着一杯茶,茶杯是酒店的白瓷杯,但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眼熟的东西——是她给他的那本手工指南里夹着的书签,一个手绘的小星星。
林星晚回复:“书签你带去了?”
“嗯。实用。”
她笑了,拍了张自己书桌的照片发过去:摊开的天文笔记,旁边是那副双筒望远镜,还有喝了一半的热可可。
顾北辞回复:“望远镜使用前需要校准,说明书在盒内第二层。”
“你怎么知道我没校准?”
“照片里目镜盖还没摘。”
林星晚赶紧看向望远镜,果然,目镜盖还好好地盖着。她失笑,这人观察力也太强了。
那天晚上,他们断断续续聊到十一点。顾北辞给她讲白天的学术报告,她用通俗的语言转述自己学到的天文知识。没有刻意的暧昧,没有尴尬的沉默,就像两个朋友在分享各自的生活。
睡前,顾北辞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明天上海有雨,北校区呢?”
林星晚查了天气预报:“也有雨。你带伞了吗?”
“带了。你也是。”
“好。晚安,顾北辞。”
“晚安,林星晚。”
放下手机,林星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客厅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一点点,整个公寓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突然意识到,这一周或许不是分离,而是一次测试——测试在没有物理共处的情况下,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联系是否还能维持。
现在看来,答案很明显。
周上午,雨果然来了。
林星晚醒来时,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她走到客厅,发现阳台的窗户没关严,雨水打湿了一小片地板。她赶紧关好窗,擦地板,然后站在窗前看雨。
北校区的雨天格外安静。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流下,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柔和。
她拍了下雨的视频发给顾北辞:“你走时窗户没关严,地板湿了一点。不过擦了。”
几分钟后,顾北辞回复:“我的疏忽。抱歉。”
“没事。雨声很好听。”
那天下午,林星晚在客厅沙发上裹着毯子看书。雨声是天然的白噪音,她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已是黄昏,雨停了,天空被洗得清透,西边露出一抹淡淡的霞光。
手机上有顾北辞的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四十分钟前:“如果无聊,书房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有影集,是我拍的天文照片。”
第二条是十分钟前:“算了,那些照片还没整理,很乱。”
林星晚走到书房——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进入这个空间。房间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靠窗是一张更大的书桌。她找到左手边第二个抽屉,轻轻拉开。
里面确实很乱。一堆照片散放着,有些装在相册里,有些只是随意叠放。她小心地拿出最上面的一本相册,翻开。
第一页就是沙漠的星空。照片拍摄于夜晚,深蓝色的天空下,银河璀璨如瀑布, foreground 是沙丘的剪影。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2018.8,库布齐沙漠,第一次拍银河。父亲摄。”
后面几页都是各种星空照片:雪山上的、海边的、高原上的……每张都有简单的标注。林星晚一页页翻看,像是走进了顾北辞的另一个世界。
翻到相册中间时,她愣住了。
那是一张北校区天文台的照片,但拍摄角度很特别——不是从地面仰拍,而是从天文台内部往外拍,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能看到外面的星空和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背对着镜头,仰头看着天空,长发被夜风吹起。
是她的背影。
照片右下角有期:2023.9.15,正是他们去天文台踩点的那天。
背面没有标注。
林星晚拿着这张照片,久久不能回神。原来那天,在她仰望星空的时候,他也曾举起相机,记录下这个瞬间。
窗外,夜幕降临,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她拿出手机,给顾北辞发了条消息:
“照片我看到了。谢谢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为我留下了那片星空。”
这一次,顾北辞的回复很慢。
十分钟后,消息才来:
“不是为你留下的。”
林星晚的心一沉。但紧接着,第二条消息来了:
“是为我们。”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