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
阳光透过落地窗斜切进厨房,空气里浮动着一股甜腻的黄油香。
叶栩然系着那条有些宽大的围裙,正低头给刚出炉的蛋糕胚抹油。
手机在料理台上嗡地震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屏幕,苏悠悠。
叶栩然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
厨房是半开放式的,正对着挑高的大客厅,此时空无一人。
她擦了擦手,按下接听键,把手机夹在耳边,继续手里的活计。
“栩然,你疯了?”听筒里传来苏悠悠压抑的尖叫,“不仅不辞职,还在贺家当起女佣了?那家人什么德行你不知道?那是狼窝!”
叶栩然手上动作没停,抹刀在油上刮出平整的切面,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却透着股认命的无奈:“悠悠,别这么说。大少人很好的。”
“好个屁!让你赔三十万还叫好?”
“嘘——”叶栩然打断她,声音软了下来,“她和我说,只要没课的时候照顾她就行。而且给的工资又高,你知道的,我妈那个病……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这种机会我怎么可能拒绝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剩下苏悠悠恨铁不成钢的叹气声。
就在这时,身后极轻微的一声“嗒”,是皮质拖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叶栩然背脊一僵,迅速挂断电话,把手机塞进围裙口袋里。
一转身,贺明沧正站在中岛台几步开外。
今天他没有去公司,所以只穿了一套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T恤,整个人看着比昨晚少了些凌厉,多了几分慵懒的贵气。
但那双藏在平光镜后的眼睛,依旧凉得没什么温度。
“贺、贺先生。”
叶栩然慌乱地低下头,两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搓了搓,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贺明沧没应声,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这女人虽然脸色蜡黄,五官被那副黑框眼镜遮了大半,看着倒胃口,但此时系着围裙,腰身被勒得极细,该有的弧度一点不少。
刚才那通电话他听见了。
为了给母亲治病,忍气吞声,甚至对坑了她的人感恩戴德。
蠢是蠢了点,但也算是个知恩图报的老实人。
贺明沧迈步走到咖啡机旁,修长的手指按下开关。
机器轰鸣声中,他淡淡开口:“叶老师,还会做蛋糕?”
“啊……是。”
叶栩然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搭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声音细细的,“之前为了赚学费,在蛋糕店打过工,手艺还可以。”
她转身从旁边的托盘里拿起一块切好的三角蛋糕,上面点缀着一颗鲜红欲滴的草莓,红白相间,卖相极佳。
“我看厨房刚送来的草莓很新鲜,就想着给大少做一个草莓黄油小蛋糕。”叶栩然捧着盘子,小心翼翼地往贺明沧面前递了递,眼神里带着几分期许,“孕妇吃点酸甜口味的东西,心情也会好很多。那个……先生要不要尝尝?味道很好的。”
空气里的咖啡香逐渐浓郁,混杂着蛋糕的甜味。
贺明沧垂眸,视线落在那个精致的小蛋糕上,又移到叶栩然那双满是面粉的手上。
他没动,也没说话。
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瞬间拉开。
叶栩然举着盘子的手僵在半空,几秒后又猛地缩了回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贺先生!”她脸涨得通红,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满是惶恐,“是我失礼了,您是大人物,哪里吃得惯这些粗糙东西……我、我这就给大少送上去。”
说完,她手忙脚乱地收拾好托盘,端着东西逃也似地离开了厨房。
背影仓皇,活像身后有洪水猛兽。
贺明沧端起刚煮好的黑咖啡,抿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冲淡了鼻端那股甜腻的油味。
他看着料理台上那一小块因为慌乱而掉落的油渍,眸光沉了沉。
刚才那副讨好的样子,还有那个递蛋糕的动作。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昨晚才警告过她别对景黎动歪心思,今天就借着送蛋糕来试探。
这种想要越界的佣人,他在这个圈子里见得太多了。
看似老实,实则满腹算计。
贺明沧冷嗤一声,转身走到嵌入式烤箱旁边的冰箱,打算拿瓶冰水。
这个位置正好是二楼回廊的视觉盲区,却能清楚地听到楼上的动静。
“表姨,你不是说,等大少身边的那个保姆走了,就让我过去吗?”
一道尖细的女声从二楼栏杆处传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满,“怎么给那个丑八怪钻了空子了?”
是昨天那个打碎花瓶的女佣,晓梅。
紧接着是林姨刻意压低的声音:“哎哟,你急什么?那丫头背了三十万的债,就是个免费的长工。再说了,大少爷因为昨晚那事儿,对她印象差得很。等过阵子,我找机会旁敲侧击几句,早晚给她弄走,到时候这位置不还是你的?”
贺明沧拿水的动作一顿。
楼上的对话还在继续。
晓梅似乎被哄高兴了,捂着嘴偷笑:“也是,长成那样还想勾引三少爷,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哎表姨,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看那丑八怪穿得跟个陪酒的似的。”
林姨往楼下扫了一眼。
此时厨房里空荡荡的,只有咖啡机还在滴答作响。
她以为没人,胆子便大了些,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还能有什么事?三少爷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玩得花。”
林姨啐了一口,“昨晚三少爷让我去给那丫头送了一套情趣内衣,让叶栩然穿着给他补课。那个丫头缺钱,自然不敢拒绝,结果正巧被大少爷撞见了。”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晓梅笑得花枝乱颤,“活该,谁让她穷呢。不过三少爷也真是重口味,那种土包子也下得去嘴……”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厨房里重归死寂。
贺明沧站在阴影里,手里的那瓶冰水瓶壁上凝结出细密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滴在地板上。
冰凉刺骨。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许久,脑海里闪过昨晚叶栩然被压在地毯上瑟瑟发抖的样子,还有刚才在厨房里,她那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神情。
原来不是投怀送抱。
是被无奈。
那个被他视作不知廉耻、一心想攀高枝的女人,实际上是被自己的亲弟弟和家里的佣人联手戏弄了。
而他,不仅没查清楚,还高高在上地羞辱了她一番。
甚至就在刚才,他还因为那一块蛋糕,再次恶意揣测了她的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