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家都以为原溯会吐出一个“滚”字的时候。
少年却只是“啧”了一声,坐直身体,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伸手接过她的试卷和笔。
“哪步不懂?”
“这里,推导思路没有懂……”
原溯身子微微倾斜,靠近了些。
一股混着淡淡机油味和清冽皂角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分析图,笔尖圈出关键条件,声音低沉而清晰:“把速度分解,水平方向匀速……”
许岁然下巴都要惊掉了。
这还是原溯吗?
哪里来的热心善良温柔大帅哥啊?
原溯讲题没有老师那么多公式铺垫,而是直切要害。
偶尔会停下来问一句“懂了吗?”,得到蒲雨摇头后又换种方式重新讲。
五分钟后。
“懂了?”他停下笔,侧头看她。
蒲雨恍然大悟,眼睛亮晶晶地点头:“是用动能定理,然后再联立?”
“嗯。”
原溯应了一声,笔尖没停,直接划到第二问,“这一问是个陷阱,别被导线长度偏了,直接算有效长度。”
两道困扰了蒲雨许久的大题,被拆解得清清楚楚。
“还要问什么?”
“没,没有了。”
原溯把笔一扔,重新趴回桌上,“别吵我了。”
蒲雨看着他又闭上眼,小声说了句:“谢谢。”
没有回应。
但她注意到,少年枕在手臂上的侧脸。
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
晚自习放学,蒲雨照例等着许岁然一起走。
巷子里的路灯昏黄,将两个女孩的身影拉得很长。
“天呐小雨,你胆子也太大了!”
许岁然挽着蒲雨的胳膊,一脸的不可思议,“你居然敢在原溯睡觉的时候叫醒他!你知道吗,我都做好准备帮你收……哦不,帮你挡着点了!”
蒲雨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没听懂那两道题。”
许岁然吐槽完,随即又感叹,“不过有一说一,他物理是真的好,要不怎么能把那个修理铺给撑起来呢。”
“修理铺?”蒲雨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嗯。”许岁然点点头,语气变得有些唏嘘,“他爸把所有财产都变卖了,要不就是被债主抢走了,只有那家修理铺,好像是登记在他妈妈名下的。他妈妈受进了医院,那些债主怕惹出人命,这才没硬抢。”
“后来原溯就把店撑起来了,没没夜地活还钱。”
“他不上课的时候,百分百在修理铺。”
蒲雨想到下午闻到的淡淡机油味。
还有原溯那双骨节分明,带着细微伤痕和油污的手。
“他爸欠了很多钱吗?”蒲雨轻声问。
“多着呢。”许岁然叹了口气,“镇上好多家都被他爸借过钱,我爸妈也借了八千,到现在都没还。”
“当时他爸装得太好了,大家都以为他是个老实人……”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许岁然家的粮油店。
店铺已经打烊,卷帘门拉下一半,里面透出暖黄的光。
“我到家啦小雨,明天你上学记得喊我噢!”
“好,明天见。”
蒲雨独自走完剩下的路。
巷子很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她抬头看了看天,今晚没有月亮,星星却很亮。
回到家,正在缝纫机前忙活。
见蒲雨回来,李素华抬头看了一眼:“桌上有热的烙饼和面汤,吃了早点睡。”
“知道了,谢谢。”
蒲雨放下书包,吃过饭便匆匆回房间复习了。
下午原溯讲的那两道题给了她很大的启发,她想趁热打铁,把类似的题型都梳理一遍。
时间一点点流逝,当时针指向十点半时。
桌上的台灯忽然剧烈闪烁了两下。
紧接着,“啪”的一声轻响。
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
“哎?”
蒲雨吓了一跳,连忙按了按开关,没反应。
她又检查了头,都没问题。
“,台灯好像坏了。”
李素华手上的针线没停,敷衍道:“你咬咬电池。”
蒲雨抱着台灯翻来覆去研究半天。
这不是线的吗?
哪里有电池?
见蒲雨鼓捣半天都没弄好,李素华嘴里念叨着真笨,过来直接‘啪啪啪’拍着台灯底座。
灯亮了一秒,之后就再也不亮了。
“得,这回是真坏了。”
“那……那还有其他灯吗?”
西边的卧室常年没人住,房间的灯几年前就烧坏了。
这个小台灯还是李素华跟卖废品的人用废纸箱和易拉罐换来的,一分钱没花,白赚一个灯。
李素华想了想,从抽屉里摸出个手电筒递给她,“你今晚要是还写作业的话,就去旧街那边找原溯修修,离得不远。”
蒲雨愣了一下,随即抱着台灯点了点头:“好。”
旧街离风铃巷很近,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这条街比主街冷清得多,店铺大都关门了。
蒲雨远远地看见了一家还亮着灯的铺子,上面挂着块简陋的木质招牌,写着“电器维修”四个字。
店铺很小,大概只有十来个平方。
里面堆满了各种废旧家电,电视机壳、风扇叶片、缠绕的电线,还有许多蒲雨叫不出名字的零件。
原溯正坐在一张略显拥挤的工作台前。
手里拿着电烙铁,全神贯注地处理一块电路板。
他换了一身黑色的工装服,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线条流畅的肌肉紧绷着,沾着几道黑色的油污。
冷白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五官勾勒的愈发深邃。
“那个……原溯……”蒲雨站在门口,轻声喊道。
原溯手里的动作一顿,抬眼望去。
就在这时,她握着的手电筒不听话地晃了下。
那团光束不偏不倚,正正扫过少年抬起的脸。
蒲雨清楚地看见,他漆黑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
但光灭得太快。
下一秒,更沉的阴郁漫上来,盖住了那点痕迹。
“有事?”他声音沙哑,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和戒备。
蒲雨连忙关掉手电筒,轻声解释:“我台灯坏了,让我找你来修修。”
原溯放下电烙铁,冲她伸出手:“拿来。”
蒲雨连忙抱着台灯走进去。
店里比她想象的还要拥挤。
她侧着身子,小心避开地上的零件。
原溯接过台灯,只扫了一眼,便熟练地拧开底座检查。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清晰。
上面的黑色油污和原本偏白的皮肤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原溯拿起架子上的万能表测了测,言简意赅:“线路老化,灯头接触不良。”
“能修吗?”蒲雨紧张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