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会见室里常年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
那是铁锈、消毒水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惨白,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苏晚卿坐在铁栅栏外面的椅子上。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黑色的高定西装,剪裁锋利得像是一把刀,把她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脸上架着一副宽大的墨镜,挡住了大半张脸,也挡住了她此刻所有的情绪。
只有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出卖了她。
那双白皙的手紧紧绞在一起,指关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李昊天坐在她旁边的角落里。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苏晚卿的背影。
这女人在逞强。
明明身子都在细微地发抖,还要装出一副坚不可摧的样子。
这种反差感,真是让人想把她那层坚硬的外壳一点点剥开。
“哗啦——”
铁门被拉开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
两个狱警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赵刚。
才过了一天一夜,这男人就像是老了十岁。
原本梳得油光发亮的大背头被剃成了寸头,露出一块块难看的头皮。
身上那套昂贵的手工西装换成了灰扑扑的马甲,上面还沾着不知道哪里蹭来的污渍。
整个人佝偻着背,眼袋大得快要掉到下巴上,眼神浑浊又惊恐。
看到苏晚卿的一瞬间,赵刚那双死灰一样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亮光。
他猛地扑到铁栅栏上,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指甲在那上面刮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晚卿!老婆!你终于来了!”
赵刚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沙子。
“快!快救我出去!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那群人……那群人会打死我的!”
他把脸挤在栏杆缝隙里,脸上的肉被挤得变形,看起来既滑稽又恶心。
苏晚卿没动。
她隔着墨镜,冷冷地看着这个曾经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
这就是她爱过的男人?
这就是那个曾经信誓旦旦说要照顾她一辈子的男人?
真丑陋。
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癞皮狗。
“老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赵刚见苏晚卿不说话,更慌了。
他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糊了满脸。
“我就是一时糊涂!是被猪油蒙了心!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勾引我!我是爱你的啊晚卿!你看在咱们夫妻一场的份上,拉我一把!”
“只要你撤诉,只要你说那是公司内部误会,我就能出去!求求你了!”
“咚!咚!咚!”
赵刚一边喊,一边拿头去撞栏杆。
额头上很快就磕出了一片红肿。
旁边的狱警皱了皱眉,拿着警棍敲了敲栏杆。
“老实点!坐下!”
赵刚吓得一哆嗦,缩着脖子坐回椅子上,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苏晚卿,像是在看最后一救命稻草。
苏晚卿深吸一口气。
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她抬起手,摘下脸上的墨镜,露出一双红肿却冰冷的眼睛。
“赵刚。”
她的声音很轻,很冷,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
“别叫我老婆。我觉得恶心。”
赵刚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苏晚卿用这种眼神看他。
以前的苏晚卿,看他的时候总是温柔的、包容的,哪怕生气也就是撒撒娇。
可现在。
那双眼睛里只有厌恶。
就像是在看一坨粘在鞋底的口香糖。
“把东西给他。”
苏晚卿侧过头,对身边的律师说了一句。
律师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顺着栏杆下面的缝隙递了进去。
“赵先生,这是苏总拟定的离婚协议书,请您过目。”
赵刚颤抖着手接过文件。
只看了两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从惨白变成了猪肝色。
“净身出户?!”
赵刚猛地把文件摔在桌子上,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苏晚卿!你疯了?!你要我净身出户?公司我有一般的股份!家里的房子车子也有我的一半!你凭什么让我一分钱都拿不到?!”
刚才的乞求和可怜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贪婪、自私、面目可憎的赵刚。
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苏晚卿看着他这副嘴脸,心里最后一丝不忍也烟消云散了。
“凭什么?”
苏晚卿冷笑一声,从包里掏出一叠照片和账单复印件,狠狠甩在栏杆前。
纸张飞舞,落了一地。
“就凭你挪用公款三千万!就凭你在澳门输掉的钱!就凭你在外面养的那些女人!”
“赵刚,我不追究你的刑事责任,已经是仁至义尽了。签了它,你可以滚蛋。不签,你就把牢底坐穿!”
赵刚看着地上的证据,瞳孔剧烈收缩。
他知道苏晚卿查到了,但他没想到查得这么细。
但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啊。
他奋斗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过上人上人的子,怎么能一下子回到解放前?
没了钱,他算个屁!
赵刚咬着牙,眼珠子乱转。
他在赌。
赌苏晚卿心软,赌苏晚卿不想把事情闹大,赌苏晚卿还顾念旧情。
“我不签!”
赵刚梗着脖子,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苏晚卿,你别吓唬我!挪用公款也就是坐几年牢,出来老子还是一条好汉!但这婚,老子不离!拖我也要拖死你!”
“只要我不签字,公司的股份就还是我的!你想独吞?没门!”
“而且……”
赵刚突然阴测测地笑了起来,目光落在一直坐在角落里的李昊天身上。
“这小白脸是你新找的姘头吧?行啊苏晚卿,还没离婚就找好下家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看你这苏总的脸往哪搁!”
苏晚卿气得浑身发抖。
她没想到赵刚能到这个地步。
“你……”
她刚想说话,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种热度透过西装薄薄的面料传过来,烫得苏晚卿心头一颤。
李昊天站了起来。
他慢悠悠地走到栏杆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刚。
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眼神却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赵总,好大的威风啊。”
李昊天双手在裤兜里,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栏杆。
“你……你想什么?”
赵刚被李昊天身上的气场压得往后缩了缩。
这小子的眼神太邪乎了。
本不像是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倒像是个手上沾过血的亡命徒。
“不想什么,就是想给赵总提个醒。”
李昊天伸手拿起桌上的话筒。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狱警。
狱警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道理在哪都通用。
李昊天把话筒凑到嘴边,压低了声音。
用只有赵刚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赵总,您在‘金域蓝湾’的那位红颜知己,叫露西是吧?”
赵刚的脸色变了一下。
“听说她怀孕了?三个月了?还是个男孩?”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弹,直接在赵刚的脑子里炸开了。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要个儿子。
做梦都想。
苏晚卿因为身体原因一直没怀上,这也是他在外面乱搞的借口之一。
露西怀孕的事,他保密做得极好,连苏晚卿都不知道,这小子是怎么知道的?
李昊天看着赵刚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继续用那种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道:
“挪用公款是重罪。露西作为知情者和受益人,要是被查出来,也是共犯。这进去了,孩子可就……”
“啧啧,监狱那种环境,孕妇可不好过啊。万一有个磕磕碰碰,赵总这唯一的香火,怕是要断了。”
李昊天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赵总,钱没了可以再赚。但这儿子要是没了……您这岁数,还能再生吗?”
人诛心。
这就是李昊天的手段。
他太清楚赵刚这种暴发户的软肋在哪了。
比起钱,他们更在乎所谓的“传宗接代”。
赵刚彻底崩溃了。
他惊恐地看着李昊天,就像是在看一个。
“你……你别动她!你别动我儿子!”
赵刚扑到栏杆上,双手死死抓着铁条,眼珠子通红。
“我没想动她。”
李昊天耸耸肩,一脸无辜。
“这取决于赵总您的态度。您要是配合,那露西小姐自然能安安稳稳地把孩子生下来。您要是想鱼死网破……那这网破不破我不知道,但这鱼,肯定是死定了。”
说完,李昊天把话筒扔回桌子上。
“哐当”一声。
这一声响,彻底击碎了赵刚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了。
完了。
全完了。
他斗不过这个年轻人。
这小子太狠了,每一步都踩在他的死上。
“我签……我签……”
赵刚颤抖着手,拿起桌上的笔。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协议书上。
那是悔恨,是不甘,更是绝望。
但他没得选。
为了那个还没出世的儿子,他只能认输。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每一笔,都在割裂他和过去的所有联系。
签完最后一个字,赵刚像是老了二十岁。
他把协议书推出来,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把头埋进膝盖,发出压抑的哭声。
苏晚卿看着那份签了字的协议书。
上面的墨迹还没。
她应该高兴才对。
那个背叛她的男人终于得到了惩罚,属于她的东西终于拿回来了。
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就像是身体里的一部分被硬生生地挖走了。
五年的感情。
五年的青春。
最后就变成了这一张薄薄的纸。
真讽刺。
“走吧,苏姨。”
李昊天拿起协议书,看都没看赵刚一眼,转身就走。
这种垃圾,多看一眼都嫌脏。
苏晚卿机械地站起身,跟着李昊天走出了会见室。
身后的铁门再次关上。
把那个哭泣的男人,和她那段不堪回首的婚姻,彻底关在了里面。
走出看守所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刺眼得有些过分。
苏晚卿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深秋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让她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从今天起,她就是苏晚卿,不再是谁的妻子,不再是谁的附属品。
她是苏氏集团的苏总。
她自由了。
这种感觉太不真实了,像是在做梦一样。
紧绷了这么久的神经突然放松下来,巨大的疲惫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那种感觉,就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议。
苏晚卿深吸一口气,想要迈步往车边走。
下一秒,她腿一软,倒向旁边。
李昊天稳稳接住。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一把揽住了苏晚卿纤细的腰肢。
惯性让苏晚卿整个人都撞进了他的怀里。
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膛上,能听到里面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
那是年轻男性的心跳,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钻进苏晚卿的鼻子里。
很好闻。
让人莫名的安心。
“小心点。”
李昊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还有那种让人脸红心跳的磁性。
他的手并没有松开。
反而收紧了一些。
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苏晚卿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烫。
烫得她腰间的皮肤都在发颤。
那只手的位置很微妙。
刚好卡在她腰窝最敏感的地方,大拇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
苏晚卿的身子僵住了。
理智告诉她应该推开。
这里是看守所门口,大庭广众之下,她一个刚离婚的女人,和一个男大学生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可身体却本不听使唤。
那种被支撑、被保护的感觉太让人贪恋了。
她就像是一个在海里漂浮了太久的人,突然抓住了一块浮木,本舍不得撒手。
“苏姨,你腿软了?”
李昊天低下头,嘴唇凑到她的耳边。
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要不要……我抱你上车?”
这句话说得很轻,带着明显的调侃,还有一丝危险的意味。
苏晚卿猛地抬起头。
正好撞进李昊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那里面。
有戏谑,有关心。
还有一团正在燃烧的火。
看得苏晚卿心惊肉跳,却又口舌燥。
“我……我自己能走。”
苏晚卿慌乱地避开他的视线,挣扎着想要站直身子。
可那只揽在她腰间的手却纹丝不动。
像是铁钳一样。
“别逞强了。”
李昊天轻笑一声。
还没等苏晚卿反应过来,他突然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
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
苏晚卿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勾住了李昊天的脖子。
身体腾空的感觉让她一阵眩晕。
“李昊天!你什么!快放我下来!被人看见了!”
苏晚卿羞得满脸通红,把头埋在他的口,本不敢看周围。
“看见就看见呗。”
李昊天一脸无所谓,抱着她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你是单身,我也是单身,犯法吗?”
苏晚卿愣住了。
单身。
是啊。
她现在是单身了。
这个词听起来那么陌生,却又那么让人心动。
她偷偷抬起眼皮,看着李昊天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一刻。
苏晚卿的心跳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