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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岩洞外的雪,下了一夜,又渐渐停歇。清晨的光线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在苍白寂静的雪原上,给万物蒙上一层清冷寡淡的灰白。

岩洞深处,蜷缩在冰冷石壁和自身污秽中的兽人,在断断续续的高热昏沉和伤口噬咬般的剧痛中挣扎醒来。喉咙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摩擦的嘶鸣,左腿折断处传来的、已经麻木转为灼烫的痛楚,清晰地提醒着他仍旧活着这个事实——一个并不令人愉悦的事实。

他花了好一会儿,涣散的目光才重新聚焦,落在洞口附近那几样与周围肮脏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上:空空如也的皮水囊,几片吃剩的、边缘发硬的苦片,几丛已经有些蔫了的碱草,还有那片净的、边缘沾着一点晶莹盐粒的叶子。

记忆像冰冷的水,缓慢回涌。风雪,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平静柔软的雌性声音,和这些被留下的……东西。

不是幻觉。

他枯瘦肮脏、指甲断裂的手指,极其缓慢地伸向那片带着盐粒的叶子。指尖碰到那点微小的、洁白的晶体时,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盐,在任何一个部落都是珍贵的物资。她就那样留下了一小撮,给一个素不相识、可能带来危险的陌生兽人?

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破碎的抽气。他艰难地挪动身体,用叶子小心地将那点盐粒包裹起来,塞进怀里唯一还算净的里衣夹层——那里贴着他早已冰冷僵硬、几乎感觉不到跳动的心脏。然后,他抓起那几片冷硬的苦,塞进嘴里,用所剩无几的力气咀嚼。淡淡的苦涩和碱草味混合着昨夜的记忆,艰难地滑入火烧火燎的胃袋,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力气。

他必须离开这里。这里离赤岩部落太近了,昨夜那对年轻兽人离开的方向明确无误地指向那里。他们可能会带人回来,无论是出于善意还是警惕。他不能留在这里等。

凭借着那几片苦提供的微弱能量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求生欲,他用捡来的木棍做支撑,拖着完全无法用力的断腿,一点一点,极其缓慢、痛苦地挪出了岩洞。冰冷的空气瞬间包围了他单薄破烂、本无法御寒的衣物,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他靠在洞口岩石上喘息,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昨夜那两个身影消失的方向。雪地上,两行深深浅浅、相互依偎的脚印,虽然被一夜风雪掩盖了大半,但大致的方向依然可辨,蜿蜒指向远方那片依稀可见的、属于赤岩部落的模糊轮廓。

走吧,离开这里,越远越好。他对自己说。可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志,拖着残腿,开始沿着那几乎消失的脚印痕迹,缓慢地、踉跄地向前挪动。不是为了追寻,只是一种……下意识的跟随。仿佛那两行脚印的尽头,有昨夜那短暂一瞥中感受到的、微弱却真实的“暖”的源头。

每挪动一步,断腿处都传来钻心的疼痛,额头上冒出虚弱的冷汗,很快又在寒风中变得冰凉。他的呼吸粗重破碎,肺像破旧的风箱。视线因为高烧和疼痛而模糊扭曲,只能勉强辨认前方大致的路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段距离,却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生命力。他被迫停下来,靠在一棵枯树下喘息,眼前阵阵发黑。不能再往前了,前面就是赤岩部落防护栅栏的边缘,能看到巡逻战士的身影在瞭望塔上晃动。

他把自己更深地藏进枯树和岩石的阴影里,像一只重伤垂死的野兽,警惕又绝望地窥视着那片不属于他的、秩序森严的领地。

就在这时,他模糊的视线捕捉到了栅栏内边缘区域的动静。

几个雌性正在一处空地上忙碌。他的目光几乎立刻就锁定了其中一抹火红——即使在灰扑扑的边缘区,那颜色也像一小簇跳动的、温暖的火焰。

是昨夜那个雌性。

离得远了,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圆润的、裹在厚实旧皮衣里的身影。她看起来……胖乎乎的。不是战士那种健壮的魁梧,而是一种柔软的、丰腴的圆润,动作间带着点笨拙却努力的认真劲儿。她正蹲在那里,和另一个雌性一起处理着什么,火红的辫子垂在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拿起一个东西(好像是那种灰扑扑的块茎?),用小刀刮着皮,侧着头和旁边的雌性说着什么,脸颊似乎鼓了鼓,好像在抱怨那东西难处理。即使隔着这么远,他似乎也能想象出她微微皱眉、鼻尖可能还沾着点泥的样子。

接着,她站起身,抱起一捆处理好的东西,走向旁边一个简陋的棚屋。走路的时候,能看出她的步子不算轻盈,甚至因为衣着厚重而显得有些蹒跚,但那背影却透着一股子扎扎实实的稳当。她在棚屋门口放下东西,又转身,从怀里掏出什么(好像是吃的?),掰开,分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两个瘦小崽子。崽子们接过,立刻塞进嘴里,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她蹲下身,似乎用手擦了擦其中一个崽子脸上的污渍,说了句什么,然后自己也笑了。即使看不清笑容,那个微微弯下腰、圆润的肩膀放松下来的姿态,也莫名传递出一种温和的气息。

然后,一个灰发的、清瘦的年轻雄性从另一个方向快步走过来,手里提着什么东西。是昨夜那个护着她的雄性。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沉重的木盆,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她仰起脸回应,两人站得很近,似乎在低声交谈。雄性抬手,很轻地拂掉她头发上沾着的草屑,动作熟稔而自然。

她就那么仰着脸让他拂,火光映着她圆润的侧脸轮廓,显得异常柔软。然后她说了句什么,伸手似乎想帮雄性拿他手里的东西,被雄性侧身躲开,反而把自己提着的东西(好像是只很小的猎物?)塞到她怀里,又推着她往有火堆的地方走。

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和流淌的温情,像一层无形的、温暖的屏障,将他这个躲在冰冷阴影里的窥视者,隔绝在外。

他僵硬地靠在枯树上,口那片藏着盐粒的地方,似乎传来一丝微弱的、几乎错觉的暖意,随即被更深的、冰冷的现实吞没。

温暖,平和,守护,分享……这些对他来说早已陌生到近乎讽刺的词汇,此刻却在那片简陋破败的边缘区,在那个胖乎乎的、看起来并不强大的红发雌性身上,如此生动具体地演绎着。

她不像他曾经遭遇过的、那些骄纵贪婪、视雄性为工具的雌性。她甚至不像一个应该被捧在手心、不谙世事的珍贵雌性。她在劳作,在照顾弱小,在笨拙却努力地生存,也在……被珍惜地守护着。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堵在他的喉头,苦涩更甚于口中的苦。是羡慕?是自嘲?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向往?

就在这时,赤岩部落方向传来一阵略显刺耳的雌性声音,似乎在发布什么命令。他看到那红发雌性和她的同伴们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聚集过去。一个银白色头发、身姿挺拔的雌性站在前面,正对着她们说话,姿态高傲。红发雌性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转身带着族人继续去活,背影依旧稳当,但微微绷紧的肩膀,似乎泄露了一丝隐忍。

她也有她的不易。即使在这样看起来相对平和的环境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躲藏窥视了多久。高烧和伤痛让他对时间的感觉模糊。直到头渐渐偏西,那红发雌性和她的族人结束了一天的劳作,陆续回到各自的棚屋。篝火被重新燃起,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食物(大概是那种苦?)简单烹煮的气息。

边缘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隐约的交谈声。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继续留在这里,一旦被发现,只会给她和那个守护她的雄性带来麻烦。昨夜他们给予的,已经是超出预期的善意。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撑起身体,拖着断腿,开始朝着与赤岩部落相反的方向,艰难地挪动。每走一步,都离那片微弱的温暖远一步,也离可能致命的危险远一步。

雪地上,留下了一道歪歪扭扭、深深浅浅的拖痕,和零星暗红色的血点,很快又被风吹起的雪沫覆盖。

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不知道这条残破的生命还能撑多久。但怀里那一点点盐的微末存在,和脑海中那个胖乎乎的、在雪地里劳作、分食、微笑的红色身影,却像黑暗寒冷深渊里,偶然瞥见的一颗遥远星辰。

虽然触摸不到,但那微弱的光芒,却让他冰冷僵死的灵魂,在彻底沉沦前,有了一瞬间极其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

而赤岩部落边缘区的棚屋前,苏雅正和墨一起,将最后一批烘的苦片收进他们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破旧但尚能使用的陶罐里。她直起身,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腰,目光无意间投向部落外围那片寂静的雪林,心里没来由地掠过一丝细微的牵挂。

那个受伤的兽人……他还在那个岩洞里吗?有没有用那些碱草?苦吃了会不会好受一点?

“怎么了?”墨察觉到她的走神,轻声问。

“没什么。”苏雅摇摇头,甩开那点无谓的担忧,对墨笑了笑,“就是在想,明天要不要再去捡点柴火。碱草也不够了。”

墨看着她被火光映得暖融融的、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嗯,明天我陪你去。”

他不知道的是,他想要守护的这份温暖和宁静,已经无意中照亮了另一双深陷黑暗的眼睛,并在那冰冷的命运轨迹上,投下了一缕微弱却执拗的、名为“可能”的微光。而这道光,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照回他们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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