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口枯井。
赵宝蓉从来没这么伤心过。
她蜷缩在33栋后巷的废弃配电箱顶上,纯白长毛被夜露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她刚刚从别墅回来,腔里那股撕裂般的痛楚仍未平息。父母跪地的画面,像一把钝刀,一遍遍割着她的神经。
“他们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她不信。她不信那个曾为她挡下父亲酒瓶、手臂上留下永久疤痕的母亲,会如此绝情。一定有隐情!一定是贾仁义威胁了他们!
这个念头,成了她心中最后一救命稻草。
她必须弄清楚。
凌晨一点,一辆出租车停在小区东门。赵宝德从车上下来,左右张望片刻,快步走向街角一家24小时便利店。几分钟后,他拎着一袋啤酒和零食,钻进了一辆停在暗处的黑色轿车。
赵宝蓉悄无声息地跟上。
车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金悦国际酒店”后门——那是本市最奢华的五星级酒店,也是贾仁义常去的“私人会所”。
赵宝德下车,打了个电话,语气轻佻:“宝贝,我在老地方等你。”
十分钟后,一辆粉色小电驴停下。一个浓妆艳抹、穿着超短裙的年轻女孩跳下来,扑进赵宝德怀里。
“想死你了!”女孩娇嗔,手指勾住他的下巴。
赵宝蓉瞳孔骤缩。
原来,赵宝德早已不是那个穷困潦倒的少年。他在贾氏,过得比谁都滋润!而她的父母,却住在三十元一晚的旅馆里,为一口饭向仇人下跪!
愤怒与悲伤交织成毒火,烧得她五脏俱焚。
她没有追进酒店,而是转身,直奔父母落脚的“惠民旅馆”。
那是一家藏在菜市场后巷的小店,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闪烁着昏黄的光。门口堆满潲水桶,空气中弥漫着酸腐味。
赵宝蓉蹲在对面的梧桐树上,静静守候。
不到半小时,旅馆的破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无名和林慧走了出来。两人脸色焦急,四处张望。
“这孩子,又去鬼混!”林慧抱怨,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怒气,“刚来就跑,也不怕…被人…”
“别嚷。”赵无名拉住她,眼神疲惫,“小心别人听见!他的事情…我们只能帮他到这一步了!”
“这孩子,真实命苦,宝蓉这些年也不帮帮他,净跟着那个贾仁义学坏,我们赵家都是被贾仁义这个狼心狗肺的给害惨了…”林慧眼眶发红,“…宝德也不争气,他…我为了他,低三下四地求那个混账!”她说不下去了,咒骂着,哭着,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
赵无名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妻子的肩:“别哭了,为了他,我连宝蓉都不找了……走吧,去金悦那边看看。他肯定又去找那个……”
两人沿着昏暗的街道,朝酒店方向走去。
赵宝蓉的心跳加速。
她立刻从树上跃下,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身后十米处。雨水打湿的地面,没留下一丝痕迹。
金悦酒店门口,灯火辉煌。旋转门不断吞吐着衣着光鲜的男女,豪车一辆接一辆驶入地下车库。
赵无名和林慧站在路边,显得格格不入。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手里还拎着惠民旅馆的塑料袋,引来保安警惕的目光。
“站远点!别挡道!”保安呵斥。
林慧赶紧拉着丈夫退到花坛边,低着头,紧张地东张西望。
赵宝蓉躲在花坛后的冬青丛里,看着父母佝偻的背影,心如刀绞。
她多想冲出去,用爪子写下“我是宝蓉”,或者直接开口说话。可系统冰冷的提示音警告她:【宿主若暴露非自然能力,将触发天道反噬】。
她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猫叫。
她深吸一口气,从灌木丛中缓缓走出,来到距离父母两米远的路灯下。
然后,她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喵呜——”。
那声音,像极了她六岁那年迷路在县城集市时,呼唤父母的声音——委屈、害怕、带着一丝倔强的期盼。
赵无名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只纯白波斯猫身上。
月光下,猫的双眼如熔金般璀璨,眼神温柔又哀伤,仿佛盛满了千言万语。
“宝……宝蓉?”他嘴唇哆嗦,眼泪瞬间涌出。他记得女儿小时候,每次受了委屈,就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他踉跄着向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抚摸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可林慧猛地拽住他的胳膊!
“别犯傻!”她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恐惧,“那是只野猫!快走!”
“可它的眼神……”赵无名挣扎着,声音哽咽,“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闭嘴!”林慧厉声打断,指甲几乎掐进丈夫的肉里。她转向赵宝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她抬起脚,狠狠踢向赵宝蓉!
“滚开!你这晦气东西!”她尖叫,声音因激动而尖利,“你的宝贝女儿就是死了,变成猫也是活该!她要是乖乖听话,不私下查贾家的账,不惹贾仁义生气,就不会消失?!我们也不会都跟着她受罪…晦气!”
赵宝蓉被踢中腹部,翻滚数圈,撞在冰冷的路灯杆上。金色护甲虽未碎,但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她艰难地爬起来,看着母亲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
原来,他们都知道。
他们很可能知道她是被的。
他们知道贾仁义是元凶。
但他们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用女儿的命,换儿子的荣华!
“喵……”她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哀鸣,声音里充满了不解、控诉与绝望。
林慧却像被这叫声到了,又上前一步,指着她骂道:“看什么看!再不滚,我就叫保安打死你!你这种野猫,就该烂死在臭水沟里!”
赵无名瘫坐在地,双手捂脸,泣不成声:“我对不起宝蓉……我对不起她啊……”
“哭什么哭!”林慧拽着他,几乎是拖着往酒店门口走,“事情都做了,现在后悔有什么用?宝德还在里面,我们得看着他!”
两人消失在旋转门后。
赵宝蓉独自站在路灯下,雨水混着泪水滑落。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白毛,忽然觉得无比肮脏。
她曾以为,这世上至少还有父母是爱她的。
可如今,连这份最后的幻想,也被母亲亲手碾碎。
“哈哈哈……”她忽然笑出声,笑声凄厉如鬼,“好一对慈父慈母!好一个孝顺弟弟!”
她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雨夜。父亲酗酒打她,母亲把她藏在柴房,自己挨了一顿毒打。那时的母亲,会抱着她说:“宝蓉不怕,妈在。”
可如今,那个母亲,亲手将她推进了。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黑暗深处。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
这一夜,她不仅失去了家人,也失去了对“亲情”二字的最后一丝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