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三遍时,林晚晴醒了。
手腕传来的剧痛让她瞬间清醒。她抬起手看,右手手腕肿得像个馒头,皮肤绷得发亮,一动就钻心地疼。左手手指上的水泡破了,露出鲜红的嫩肉。
她咬咬牙,坐起身。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积的水还没退,映着微弱的天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怕吵醒家人。但苏婉还是醒了。
“晴丫头……”母亲的声音很虚弱,“你的手……”
“没事。”林晚晴把手藏到身后,“娘您再睡会儿。”
“让娘看看。”苏婉挣扎着坐起来。
林晚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过去。在晨光中,那双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右手手腕红肿发亮,左手手指血肉模糊。
苏婉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怎么织布?”
“能织。”林晚晴说,“慢慢织,总能织完。”
“不行。”苏婉摇头,“你这样会把手废了的。”
“废不了。”林晚晴勉强笑笑,“我以前……听人说过,手伤了养养就好。”
她说的是现代的经验。那时候她赶画图,手腕得了腱鞘炎,也是肿得厉害。休息了半个月,做了理疗,慢慢就好了。
但在这里,没有理疗,没有药,甚至连休息都是奢望。
“今天别织了。”苏婉说,“王掌柜的货……咱们赔他钱。”
“咱们哪有钱赔?”林晚晴苦笑,“娘,您别担心,我有分寸。”
她起身去灶房,舀水洗脸。水很凉,激得她一哆嗦。手腕碰到冷水,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咬着牙,把脸洗净。然后生火煮粥。
米缸已经见底了。她舀了最后一把米,犹豫了一下,又倒回去半把。剩下的米,最多够吃两天。
得想办法了。
粥煮好了,很稀。她把昨天剩下的半个鸡蛋切碎,撒在粥里。这是给林晨补身体的。
“姐姐,我来端。”林晓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
“小心烫。”林晚晴说。
一家人围坐吃饭。林晨的脸色好多了,烧退了,但还很虚弱。苏婉也好些了,但咳嗽没断。
“姐姐,你的手怎么了?”林晨看见了,问。
“不小心碰伤了。”林晚晴轻描淡写。
“疼吗?”
“不疼。”
林晨不信,但他没再问。他低头喝粥,把碗里那点鸡蛋碎拨给妹妹:“晓晓吃。”
“哥哥吃。”林晓又拨回去。
姐弟俩推来推去,最后还是林晚晴说:“都吃,一人一半。”
早饭在沉默中吃完。
林晚晴收拾完碗筷,走到织机前。她看着那台老旧的织机,深吸一口气。
必须织。
不织,就没钱。没钱,就买不了米,买不了药,还不了债。
她坐下,拿起梭子。
手腕疼得她冷汗直冒。她咬着牙,把梭子投出去。
“嘎吱——”
织机响了,声音涩得像在呻吟。
第一梭,她就知道不行。手腕使不上力,梭子飞出去,撞到经线,弹了回来。
她捡起梭子,再试。
第二梭,好一点,但还是歪了。
第三梭,第四梭……渐渐地,她找到了用力的方法——不用手腕,用手臂。虽然慢,虽然累,但至少能织。
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滴在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苏婉站在门口看着,眼泪无声地流。她想帮忙,但知道自己帮不上。她的手也在抖,连针都拿不稳。
林晨和林晓也站在旁边看。他们不敢说话,怕打扰姐姐。
一上午,林晚晴织了不到半尺。很慢,很艰难,但她没有停。
中午,她停下来休息。手腕已经疼得麻木了,手指也渗出血来。
“姐姐,我给你包一下。”林晓拿来净的布条。
林晚晴点点头。林晓小心地给她包扎,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她。
“晓晓真能。”林晚晴摸摸妹妹的头。
林晓笑了,但笑得很勉强。
午饭还是稀粥。林晚晴只喝了半碗,剩下的给弟妹分了。
“姐姐,你多吃点。”林晨说。
“我不饿。”林晚晴说。
其实她饿。从昨天到现在,她没吃多少东西。但她知道,家里的粮食不多了,能省一口是一口。
下午,她继续织。
太阳西斜时,孙大夫来了。他是来复诊的。
看到林晚晴的手,他皱起眉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我没事……”林晚晴想把手藏起来。
“还没事?”孙大夫拉过她的手,仔细看,“再这样下去,你这手就废了。”
他打开药箱,拿出药膏:“这个,每天涂三次。还有,不能再织布了,至少要休息三天。”
“三天?”林晚晴急了,“不行,我月底要交货……”
“交货重要还是手重要?”孙大夫瞪眼,“手废了,你以后什么都做不了。”
林晚晴不说话了。她知道孙大夫说得对,但她没办法。
“孙大夫,”她低声说,“家里的米快吃完了,药也快吃完了。如果我不织布,就没钱买米买药……”
孙大夫沉默了。他看着这个家,看着这一屋子的病弱,心里也不好受。
“这样吧,”他说,“药我先给你,钱……等你有了再给。”
“那怎么行……”林晚晴过意不去。
“就这么定了。”孙大夫不容分说,留下几包药,“按时吃,按时涂药。还有,三天内不许织布。”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晚晴看着桌上的药,心里沉甸甸的。
孙大夫走后,林晚晴坐在织机前发呆。
不能织布,怎么办?王掌柜的货月底要交,只剩五天了。五尺布,现在还差三尺。
三尺布,平时她两天就能织完。但现在手伤了,别说两天,五天都够呛。
而且,就算织完了,能卖多少钱?够不够买米买药?够不够还债?
她越想越绝望。
“晴丫头。”苏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娘,您怎么起来了?快躺着。”
“娘躺不住。”苏婉走到女儿身边,看着她受伤的手,“孙大夫说得对,你不能织了。”
“可是……”
“娘有办法。”苏婉说。
她转身走进里屋,在柜子前蹲下。那个破旧的木箱,是林家唯一像样的家具。她打开箱盖,在里面翻找。
林晚晴跟进去:“娘,您找什么?”
苏婉没说话。她翻得很仔细,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最后,在箱底摸到一个布包。
布包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打着补丁。苏婉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捧在手里。
“这是什么?”林晚晴问。
苏婉没回答。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件衣服——一件男人的衣服,深蓝色的粗布短衫,洗得很净,但已经很旧了。
林晚晴认出来了,这是父亲的衣服。
“你爹走的时候,就穿着这件衣服。”苏婉轻声说,“后来……后来我把它收起来了,没舍得扔。”
她抚摸着衣服,眼神温柔又悲伤:“你爹是个好人。虽然穷,但对我好,对你们好。他常说,等子好过了,就给咱家每个人都做新衣服。可惜……”
她说不下去了。
林晚晴握住母亲的手:“娘,爹在天上看着咱们呢。他会咱们的。”
“嗯。”苏婉点头,擦擦眼泪,“晴丫头,你看这件衣服,还能用吗?”
林晚晴接过衣服,仔细看。料子是粗麻布,织得很密,很结实。虽然旧了,但没破。
“能用。”她说,“娘,您是想……”
“把它染了,做成帕子。”苏婉说,“虽然不吉利,但……但这是家里唯一能用的布了。”
林晚晴心里一酸。父亲留下的遗物,母亲一直珍藏到现在。现在为了这个家,要拿出来染了卖钱。
“娘……”
“别说了。”苏婉摆摆手,“你爹要是知道,也会同意的。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咱们过得好。”
她把衣服递给女儿:“你看看,能染成什么样?”
林晚晴接过衣服,在脑子里快速计算。一件短衫,大概能裁成六块帕子。如果染得好,一块能卖五文,六块就是三十文。
三十文,能买一斗米,能买几副药。
够撑几天了。
“能染。”她说,“娘,您放心,我一定染好。”
苏婉点点头:“那……那就染吧。”
她转过身,肩膀微微颤抖。林晚晴知道,母亲在哭。
她走过去,抱住母亲:“娘,等咱们有钱了,我给爹做件新衣服,烧给他。”
“傻孩子。”苏婉拍拍她的背,“你爹不讲究这些。他只要咱们好好的,就高兴了。”
母女俩抱了一会儿,苏婉推开她:“去吧,去染布。娘帮你。”
“您歇着,我自己能行。”
“不行。”苏婉坚持,“娘虽然病了,但还能动。两个人一起,快些。”
林晚晴拗不过母亲,只好同意。
染布是在院子里进行的。
林晚晴把父亲的衣服仔细拆开,裁成六块大小差不多的布。布料很旧,但很净,看得出母亲经常拿出来洗晒。
“你爹爱净。”苏婉看着那些布,轻声说,“衣服总是洗得净净,补丁也打得整整齐齐。”
林晚晴点点头。她拿起一块布,在手里摩挲。布料粗粝,但很温暖,像是还带着父亲的体温。
“染什么颜色?”她问。
苏婉想了想:“染蓝色吧。你爹喜欢蓝色,说像天的颜色。”
“好。”
林晚晴去准备染料。蓼蓝还有剩,但不够染六块布。她想了想,决定用套染的方法——先用蓼蓝染成浅蓝,再用茜草套染,染成紫蓝色。
这样既省染料,颜色又特别。
她生火煮水,把蓼蓝捣碎,加水浸泡。苏婉在一旁帮忙,虽然动作慢,但很认真。
“娘,您去歇着吧。”林晚晴说。
“娘不累。”苏婉摇头,“看着这些布,娘觉得……觉得你爹还在。”
林晚晴心里一酸,没再说话。
染料准备好了,她开始染布。
第一块布浸进染缸里,蓝色的汁液慢慢渗入纤维。她轻轻搅动,让颜色均匀。
苏婉站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
“你爹第一次穿这件衣服,是咱们成亲那天。”她忽然说,“那时候家里穷,做不起新衣服,他就穿了这件最好的。虽然旧,但洗得净。”
林晚晴静静听着。
“后来有了你,他又穿这件衣服抱你。你哭,他哄,衣服上都是你的口水。”苏婉笑了,笑里带泪,“再后来有了小晨,有了晓晓……这件衣服,陪着咱们家这么多年。”
布染好了,林晚晴捞出来,在清水里漂洗。
浅蓝色,像雨后的天空。
“好看。”苏婉说,“你爹会喜欢的。”
第二块布,第三块布……六块布都染好了,晾在院子里。风吹过,布轻轻摆动,像蓝色的旗帜。
接下来是套染。用茜草汁再染一遍,让蓝色变成紫蓝色。
这个过程要小心,颜色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林晚晴很专注,忘了手疼,忘了饥饿,忘了所有的烦恼。
她只想把布染好。
为了父亲,为了母亲,为了这个家。
太阳西斜时,布染好了。
紫蓝色,在夕阳下泛着神秘的光泽。颜色很特别,介于蓝和紫之间,像暮色四合时的天空。
“真好看。”苏婉摸着那些布,眼泪掉下来,“你爹要是看到,一定会高兴的。”
林晚晴抱住母亲:“娘,爹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哭完了,林晚晴擦擦眼泪:“娘,我去镇上。把这些布卖了,买米买药。”
“现在?”苏婉看看天色,“天快黑了,明天去吧。”
“不行。”林晚晴摇头,“家里没米了,明天就没饭吃了。我现在去,天黑前应该能回来。”
“那你小心点。”
“嗯。”
林晚晴把布包好,放进背篓。又带上那三块之前染的手帕——虽然颜色普通,但也能卖点钱。
“姐姐,我陪你去。”林晨说。
“不用,你在家照顾娘和妹妹。”林晚晴说,“我很快就回来。”
她背上背篓,走出院子。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去镇上的路,林晚晴已经很熟了。
但今天走起来格外艰难。手疼,饿,累,每走一步都觉得腿像灌了铅。
但她没有停。
必须走到镇上,必须把布卖了,必须买回米和药。
不然,这个家就撑不下去了。
走到镇上时,天已经擦黑了。店铺大多关门了,街上行人稀少。
瑞锦轩也关门了。
林晚晴站在店门口,心里一沉。来晚了。
怎么办?回去?家里没米了,今晚就得饿肚子。
不回去?能去哪儿?
她站在街上,茫然四顾。
这时,旁边的绣坊门开了。一个中年妇人走出来,手里提着篮子,看样子是准备回家。
林晚晴想起孙大夫小儿子的话——他媳妇在绣坊做活。
她鼓起勇气走过去:“婶子,请问……您是孙大夫的儿媳妇吗?”
妇人停下脚步,打量她:“你是?”
“我是林家的女儿,林晚晴。”她说,“孙大夫给我娘和我弟弟看病。”
妇人明白了:“哦,是你啊。我听我公公提过。怎么了?你娘病又重了?”
“不是。”林晚晴摇头,“我是来卖布的,但瑞锦轩关门了。您……您能帮我看看吗?”
“卖布?”妇人来了兴趣,“什么布?”
林晚晴打开背篓,拿出那六块紫蓝色的布。
暮色中,布的颜色显得更深了,泛着幽幽的光。
妇人眼睛一亮:“这颜色……真特别。你自己染的?”
“嗯。”
“料子呢?”
“是……是我爹的旧衣服改的。”林晚晴如实说。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接过布,仔细看:“染得真好。颜色均匀,不掉色。你想卖多少钱?”
林晚晴想了想:“一块五文,六块三十文。”
“贵了。”妇人说,“棉布的才三文。”
“但这颜色特别。”林晚晴坚持,“而且料子厚实,耐用。”
妇人犹豫了一下:“这样吧,我都要了,二十五文。”
林晚晴在心里快速计算。二十五文,能买八升米,还能剩点钱买药。虽然比预期少,但总比卖不出去强。
“好。”她点头。
妇人从钱袋里数出二十五文,递给她:“下次还有这样的布,直接拿到绣坊来。我们掌柜喜欢特别的东西。”
“谢谢婶子。”林晚晴深深鞠躬。
妇人摆摆手,拿着布走了。
林晚晴握着钱,手心都是汗。二十五文,沉甸甸的,还带着体温。
她赶紧去粮店。店已经关门了,她敲了半天,伙计才不耐烦地开门。
“买什么?”
“买米。”林晚晴说,“八升。”
“八升十六文。”伙计称了米,装进布袋。
林晚晴付了钱,又去药铺。孙大夫开的药,她记得几味主要的。买了三副药,花了六文。
还剩三文。
她想了想,用一文钱买了两个窝头——她和弟妹一人半个。用一文钱买了一小包红糖——给母亲补身体。最后一文钱,她小心地收好。
天完全黑了。
她背着米和药,快步往家走。
夜路不好走,但她走得很快。心里有希望,脚下就有力气。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苏婉等在院门口,看见她回来,松了口气:“怎么这么晚?急死娘了。”
“卖布花了点时间。”林晚晴说,“娘,我买米了,还买了药。”
她把东西拿出来。米袋沉甸甸的,药包整整齐齐,窝头还温着,红糖用纸包得严严实实。
“花了多少钱?”苏婉问。
“二十五文。”林晚晴说,“米十六文,药六文,窝头一文,红糖一文,还剩一文。”
苏婉看着这些东西,眼泪又掉下来:“晴丫头,你……你受苦了。”
“不苦。”林晚晴说,“娘,咱们有米了,有药了,能撑下去了。”
她扶着母亲进屋,点上油灯。
灯光下,米粒白花花的,药包散发着苦香,窝头黄澄澄的,红糖红艳艳的。
这是一个家,在绝境中,重新燃起的希望。
“姐姐,我饿。”林晓小声说。
“马上吃饭。”林晚晴说。
她煮了粥,比前几天稠得多。又把窝头掰开,一人半个。红糖冲了水,给母亲和弟弟喝。
一家人围坐吃饭,每个人都吃得很香。
“姐姐,真好吃。”林晨说。
“嗯。”林晓点头,“粥稠,窝头甜。”
苏婉看着孩子们,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吃过饭,林晚晴煎药。药很苦,但苏婉和林晨都乖乖喝了。
“苦也要喝。”林晚晴说,“喝了才能好。”
“嗯。”林晨点头,“我要快点好,帮姐姐活。”
“我也是。”林晓说。
林晚晴摸摸他们的头:“你们好好养病,就是帮姐姐最大的忙了。”
夜深了,一家人睡了。
林晚晴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手腕还在疼,但心里是暖的。
今天,她卖了父亲的遗物,换了米和药。虽然难过,但不后悔。
父亲在天有灵,一定会理解的。
他会希望这个家好起来。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屋里,能看清屋顶新补的茅草,能看清墙角堆的米袋,能看清桌上放的红糖。
一切都在变好。
虽然慢,但在变好。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父亲说——
爹,您放心。
我会照顾好这个家。
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