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风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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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鸡叫第三遍时,林晚晴醒了。

手腕传来的剧痛让她瞬间清醒。她抬起手看,右手手腕肿得像个馒头,皮肤绷得发亮,一动就钻心地疼。左手手指上的水泡破了,露出鲜红的嫩肉。

她咬咬牙,坐起身。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积的水还没退,映着微弱的天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怕吵醒家人。但苏婉还是醒了。

“晴丫头……”母亲的声音很虚弱,“你的手……”

“没事。”林晚晴把手藏到身后,“娘您再睡会儿。”

“让娘看看。”苏婉挣扎着坐起来。

林晚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过去。在晨光中,那双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右手手腕红肿发亮,左手手指血肉模糊。

苏婉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怎么织布?”

“能织。”林晚晴说,“慢慢织,总能织完。”

“不行。”苏婉摇头,“你这样会把手废了的。”

“废不了。”林晚晴勉强笑笑,“我以前……听人说过,手伤了养养就好。”

她说的是现代的经验。那时候她赶画图,手腕得了腱鞘炎,也是肿得厉害。休息了半个月,做了理疗,慢慢就好了。

但在这里,没有理疗,没有药,甚至连休息都是奢望。

“今天别织了。”苏婉说,“王掌柜的货……咱们赔他钱。”

“咱们哪有钱赔?”林晚晴苦笑,“娘,您别担心,我有分寸。”

她起身去灶房,舀水洗脸。水很凉,激得她一哆嗦。手腕碰到冷水,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咬着牙,把脸洗净。然后生火煮粥。

米缸已经见底了。她舀了最后一把米,犹豫了一下,又倒回去半把。剩下的米,最多够吃两天。

得想办法了。

粥煮好了,很稀。她把昨天剩下的半个鸡蛋切碎,撒在粥里。这是给林晨补身体的。

“姐姐,我来端。”林晓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

“小心烫。”林晚晴说。

一家人围坐吃饭。林晨的脸色好多了,烧退了,但还很虚弱。苏婉也好些了,但咳嗽没断。

“姐姐,你的手怎么了?”林晨看见了,问。

“不小心碰伤了。”林晚晴轻描淡写。

“疼吗?”

“不疼。”

林晨不信,但他没再问。他低头喝粥,把碗里那点鸡蛋碎拨给妹妹:“晓晓吃。”

“哥哥吃。”林晓又拨回去。

姐弟俩推来推去,最后还是林晚晴说:“都吃,一人一半。”

早饭在沉默中吃完。

林晚晴收拾完碗筷,走到织机前。她看着那台老旧的织机,深吸一口气。

必须织。

不织,就没钱。没钱,就买不了米,买不了药,还不了债。

她坐下,拿起梭子。

手腕疼得她冷汗直冒。她咬着牙,把梭子投出去。

“嘎吱——”

织机响了,声音涩得像在呻吟。

第一梭,她就知道不行。手腕使不上力,梭子飞出去,撞到经线,弹了回来。

她捡起梭子,再试。

第二梭,好一点,但还是歪了。

第三梭,第四梭……渐渐地,她找到了用力的方法——不用手腕,用手臂。虽然慢,虽然累,但至少能织。

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滴在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苏婉站在门口看着,眼泪无声地流。她想帮忙,但知道自己帮不上。她的手也在抖,连针都拿不稳。

林晨和林晓也站在旁边看。他们不敢说话,怕打扰姐姐。

一上午,林晚晴织了不到半尺。很慢,很艰难,但她没有停。

中午,她停下来休息。手腕已经疼得麻木了,手指也渗出血来。

“姐姐,我给你包一下。”林晓拿来净的布条。

林晚晴点点头。林晓小心地给她包扎,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她。

“晓晓真能。”林晚晴摸摸妹妹的头。

林晓笑了,但笑得很勉强。

午饭还是稀粥。林晚晴只喝了半碗,剩下的给弟妹分了。

“姐姐,你多吃点。”林晨说。

“我不饿。”林晚晴说。

其实她饿。从昨天到现在,她没吃多少东西。但她知道,家里的粮食不多了,能省一口是一口。

下午,她继续织。

太阳西斜时,孙大夫来了。他是来复诊的。

看到林晚晴的手,他皱起眉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我没事……”林晚晴想把手藏起来。

“还没事?”孙大夫拉过她的手,仔细看,“再这样下去,你这手就废了。”

他打开药箱,拿出药膏:“这个,每天涂三次。还有,不能再织布了,至少要休息三天。”

“三天?”林晚晴急了,“不行,我月底要交货……”

“交货重要还是手重要?”孙大夫瞪眼,“手废了,你以后什么都做不了。”

林晚晴不说话了。她知道孙大夫说得对,但她没办法。

“孙大夫,”她低声说,“家里的米快吃完了,药也快吃完了。如果我不织布,就没钱买米买药……”

孙大夫沉默了。他看着这个家,看着这一屋子的病弱,心里也不好受。

“这样吧,”他说,“药我先给你,钱……等你有了再给。”

“那怎么行……”林晚晴过意不去。

“就这么定了。”孙大夫不容分说,留下几包药,“按时吃,按时涂药。还有,三天内不许织布。”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晚晴看着桌上的药,心里沉甸甸的。

孙大夫走后,林晚晴坐在织机前发呆。

不能织布,怎么办?王掌柜的货月底要交,只剩五天了。五尺布,现在还差三尺。

三尺布,平时她两天就能织完。但现在手伤了,别说两天,五天都够呛。

而且,就算织完了,能卖多少钱?够不够买米买药?够不够还债?

她越想越绝望。

“晴丫头。”苏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娘,您怎么起来了?快躺着。”

“娘躺不住。”苏婉走到女儿身边,看着她受伤的手,“孙大夫说得对,你不能织了。”

“可是……”

“娘有办法。”苏婉说。

她转身走进里屋,在柜子前蹲下。那个破旧的木箱,是林家唯一像样的家具。她打开箱盖,在里面翻找。

林晚晴跟进去:“娘,您找什么?”

苏婉没说话。她翻得很仔细,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最后,在箱底摸到一个布包。

布包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打着补丁。苏婉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捧在手里。

“这是什么?”林晚晴问。

苏婉没回答。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件衣服——一件男人的衣服,深蓝色的粗布短衫,洗得很净,但已经很旧了。

林晚晴认出来了,这是父亲的衣服。

“你爹走的时候,就穿着这件衣服。”苏婉轻声说,“后来……后来我把它收起来了,没舍得扔。”

她抚摸着衣服,眼神温柔又悲伤:“你爹是个好人。虽然穷,但对我好,对你们好。他常说,等子好过了,就给咱家每个人都做新衣服。可惜……”

她说不下去了。

林晚晴握住母亲的手:“娘,爹在天上看着咱们呢。他会咱们的。”

“嗯。”苏婉点头,擦擦眼泪,“晴丫头,你看这件衣服,还能用吗?”

林晚晴接过衣服,仔细看。料子是粗麻布,织得很密,很结实。虽然旧了,但没破。

“能用。”她说,“娘,您是想……”

“把它染了,做成帕子。”苏婉说,“虽然不吉利,但……但这是家里唯一能用的布了。”

林晚晴心里一酸。父亲留下的遗物,母亲一直珍藏到现在。现在为了这个家,要拿出来染了卖钱。

“娘……”

“别说了。”苏婉摆摆手,“你爹要是知道,也会同意的。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咱们过得好。”

她把衣服递给女儿:“你看看,能染成什么样?”

林晚晴接过衣服,在脑子里快速计算。一件短衫,大概能裁成六块帕子。如果染得好,一块能卖五文,六块就是三十文。

三十文,能买一斗米,能买几副药。

够撑几天了。

“能染。”她说,“娘,您放心,我一定染好。”

苏婉点点头:“那……那就染吧。”

她转过身,肩膀微微颤抖。林晚晴知道,母亲在哭。

她走过去,抱住母亲:“娘,等咱们有钱了,我给爹做件新衣服,烧给他。”

“傻孩子。”苏婉拍拍她的背,“你爹不讲究这些。他只要咱们好好的,就高兴了。”

母女俩抱了一会儿,苏婉推开她:“去吧,去染布。娘帮你。”

“您歇着,我自己能行。”

“不行。”苏婉坚持,“娘虽然病了,但还能动。两个人一起,快些。”

林晚晴拗不过母亲,只好同意。

染布是在院子里进行的。

林晚晴把父亲的衣服仔细拆开,裁成六块大小差不多的布。布料很旧,但很净,看得出母亲经常拿出来洗晒。

“你爹爱净。”苏婉看着那些布,轻声说,“衣服总是洗得净净,补丁也打得整整齐齐。”

林晚晴点点头。她拿起一块布,在手里摩挲。布料粗粝,但很温暖,像是还带着父亲的体温。

“染什么颜色?”她问。

苏婉想了想:“染蓝色吧。你爹喜欢蓝色,说像天的颜色。”

“好。”

林晚晴去准备染料。蓼蓝还有剩,但不够染六块布。她想了想,决定用套染的方法——先用蓼蓝染成浅蓝,再用茜草套染,染成紫蓝色。

这样既省染料,颜色又特别。

她生火煮水,把蓼蓝捣碎,加水浸泡。苏婉在一旁帮忙,虽然动作慢,但很认真。

“娘,您去歇着吧。”林晚晴说。

“娘不累。”苏婉摇头,“看着这些布,娘觉得……觉得你爹还在。”

林晚晴心里一酸,没再说话。

染料准备好了,她开始染布。

第一块布浸进染缸里,蓝色的汁液慢慢渗入纤维。她轻轻搅动,让颜色均匀。

苏婉站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

“你爹第一次穿这件衣服,是咱们成亲那天。”她忽然说,“那时候家里穷,做不起新衣服,他就穿了这件最好的。虽然旧,但洗得净。”

林晚晴静静听着。

“后来有了你,他又穿这件衣服抱你。你哭,他哄,衣服上都是你的口水。”苏婉笑了,笑里带泪,“再后来有了小晨,有了晓晓……这件衣服,陪着咱们家这么多年。”

布染好了,林晚晴捞出来,在清水里漂洗。

浅蓝色,像雨后的天空。

“好看。”苏婉说,“你爹会喜欢的。”

第二块布,第三块布……六块布都染好了,晾在院子里。风吹过,布轻轻摆动,像蓝色的旗帜。

接下来是套染。用茜草汁再染一遍,让蓝色变成紫蓝色。

这个过程要小心,颜色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林晚晴很专注,忘了手疼,忘了饥饿,忘了所有的烦恼。

她只想把布染好。

为了父亲,为了母亲,为了这个家。

太阳西斜时,布染好了。

紫蓝色,在夕阳下泛着神秘的光泽。颜色很特别,介于蓝和紫之间,像暮色四合时的天空。

“真好看。”苏婉摸着那些布,眼泪掉下来,“你爹要是看到,一定会高兴的。”

林晚晴抱住母亲:“娘,爹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哭完了,林晚晴擦擦眼泪:“娘,我去镇上。把这些布卖了,买米买药。”

“现在?”苏婉看看天色,“天快黑了,明天去吧。”

“不行。”林晚晴摇头,“家里没米了,明天就没饭吃了。我现在去,天黑前应该能回来。”

“那你小心点。”

“嗯。”

林晚晴把布包好,放进背篓。又带上那三块之前染的手帕——虽然颜色普通,但也能卖点钱。

“姐姐,我陪你去。”林晨说。

“不用,你在家照顾娘和妹妹。”林晚晴说,“我很快就回来。”

她背上背篓,走出院子。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去镇上的路,林晚晴已经很熟了。

但今天走起来格外艰难。手疼,饿,累,每走一步都觉得腿像灌了铅。

但她没有停。

必须走到镇上,必须把布卖了,必须买回米和药。

不然,这个家就撑不下去了。

走到镇上时,天已经擦黑了。店铺大多关门了,街上行人稀少。

瑞锦轩也关门了。

林晚晴站在店门口,心里一沉。来晚了。

怎么办?回去?家里没米了,今晚就得饿肚子。

不回去?能去哪儿?

她站在街上,茫然四顾。

这时,旁边的绣坊门开了。一个中年妇人走出来,手里提着篮子,看样子是准备回家。

林晚晴想起孙大夫小儿子的话——他媳妇在绣坊做活。

她鼓起勇气走过去:“婶子,请问……您是孙大夫的儿媳妇吗?”

妇人停下脚步,打量她:“你是?”

“我是林家的女儿,林晚晴。”她说,“孙大夫给我娘和我弟弟看病。”

妇人明白了:“哦,是你啊。我听我公公提过。怎么了?你娘病又重了?”

“不是。”林晚晴摇头,“我是来卖布的,但瑞锦轩关门了。您……您能帮我看看吗?”

“卖布?”妇人来了兴趣,“什么布?”

林晚晴打开背篓,拿出那六块紫蓝色的布。

暮色中,布的颜色显得更深了,泛着幽幽的光。

妇人眼睛一亮:“这颜色……真特别。你自己染的?”

“嗯。”

“料子呢?”

“是……是我爹的旧衣服改的。”林晚晴如实说。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接过布,仔细看:“染得真好。颜色均匀,不掉色。你想卖多少钱?”

林晚晴想了想:“一块五文,六块三十文。”

“贵了。”妇人说,“棉布的才三文。”

“但这颜色特别。”林晚晴坚持,“而且料子厚实,耐用。”

妇人犹豫了一下:“这样吧,我都要了,二十五文。”

林晚晴在心里快速计算。二十五文,能买八升米,还能剩点钱买药。虽然比预期少,但总比卖不出去强。

“好。”她点头。

妇人从钱袋里数出二十五文,递给她:“下次还有这样的布,直接拿到绣坊来。我们掌柜喜欢特别的东西。”

“谢谢婶子。”林晚晴深深鞠躬。

妇人摆摆手,拿着布走了。

林晚晴握着钱,手心都是汗。二十五文,沉甸甸的,还带着体温。

她赶紧去粮店。店已经关门了,她敲了半天,伙计才不耐烦地开门。

“买什么?”

“买米。”林晚晴说,“八升。”

“八升十六文。”伙计称了米,装进布袋。

林晚晴付了钱,又去药铺。孙大夫开的药,她记得几味主要的。买了三副药,花了六文。

还剩三文。

她想了想,用一文钱买了两个窝头——她和弟妹一人半个。用一文钱买了一小包红糖——给母亲补身体。最后一文钱,她小心地收好。

天完全黑了。

她背着米和药,快步往家走。

夜路不好走,但她走得很快。心里有希望,脚下就有力气。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苏婉等在院门口,看见她回来,松了口气:“怎么这么晚?急死娘了。”

“卖布花了点时间。”林晚晴说,“娘,我买米了,还买了药。”

她把东西拿出来。米袋沉甸甸的,药包整整齐齐,窝头还温着,红糖用纸包得严严实实。

“花了多少钱?”苏婉问。

“二十五文。”林晚晴说,“米十六文,药六文,窝头一文,红糖一文,还剩一文。”

苏婉看着这些东西,眼泪又掉下来:“晴丫头,你……你受苦了。”

“不苦。”林晚晴说,“娘,咱们有米了,有药了,能撑下去了。”

她扶着母亲进屋,点上油灯。

灯光下,米粒白花花的,药包散发着苦香,窝头黄澄澄的,红糖红艳艳的。

这是一个家,在绝境中,重新燃起的希望。

“姐姐,我饿。”林晓小声说。

“马上吃饭。”林晚晴说。

她煮了粥,比前几天稠得多。又把窝头掰开,一人半个。红糖冲了水,给母亲和弟弟喝。

一家人围坐吃饭,每个人都吃得很香。

“姐姐,真好吃。”林晨说。

“嗯。”林晓点头,“粥稠,窝头甜。”

苏婉看着孩子们,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吃过饭,林晚晴煎药。药很苦,但苏婉和林晨都乖乖喝了。

“苦也要喝。”林晚晴说,“喝了才能好。”

“嗯。”林晨点头,“我要快点好,帮姐姐活。”

“我也是。”林晓说。

林晚晴摸摸他们的头:“你们好好养病,就是帮姐姐最大的忙了。”

夜深了,一家人睡了。

林晚晴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手腕还在疼,但心里是暖的。

今天,她卖了父亲的遗物,换了米和药。虽然难过,但不后悔。

父亲在天有灵,一定会理解的。

他会希望这个家好起来。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屋里,能看清屋顶新补的茅草,能看清墙角堆的米袋,能看清桌上放的红糖。

一切都在变好。

虽然慢,但在变好。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父亲说——

爹,您放心。

我会照顾好这个家。

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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