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九更,元旦快乐)
意识像沉在冰冷粘稠的沥青底部,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更沉重的黑暗拖拽回去。疼痛是零碎的,散落在身体的各处——肩膀撕裂的灼热,头脑深处被搅拌般的钝痛,还有灵魂层面那种被强行撕扯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无处不在的虚弱和空洞。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一丝微弱的光芒,穿透了沉重的黑暗,刺痛了何小紧闭的眼睑。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
视线模糊,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上方是陌生的、低矮的、刷着粗糙白灰的天花板,白灰已经泛黄,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和水渍痕迹。不是爱芳芳那个破败房间的天花板,也不是他租住的屋子,更不是老周家。
他躺在一张坚硬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带着淡淡肥皂味和霉味的薄被。空气里有灰尘、旧木头,还有一种极淡的、类似线香燃尽后的余烬气味。
他想动,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起全身的疼痛,尤其是头颅,仿佛里面塞满了烧红的碎玻璃,稍一动弹就哗啦作响,带来尖锐的眩晕和恶心。
“呃……”一声压抑的呻吟从他裂的喉咙里挤出来。
床边立刻传来轻微的响动。一张脸进入了他模糊的视野边缘。
是韩伯涛。
她的脸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苍白,憔悴,眼下的青黑浓得像是被人用墨汁狠狠揍了两拳。头发凌乱,有几缕散落在额前,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疲惫、惊惶未定,还有一丝……看到何小醒来后,如释重负却又更加沉重的复杂情绪。
“你……醒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弱。
何小张了张嘴,喉咙得冒烟,发不出连贯的音节。
韩伯涛似乎明白,转身从旁边一张破旧的小木桌上拿起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半缸温水。她扶着何小的头,小心翼翼地将水喂进他嘴里。
温水滋润了涸的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舒适感。何小缓了口气,努力转动眼珠,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只有十平米左右,陈设简陋到近乎空荡。除了他躺的这张床和床边的小木桌,就只有墙角一个掉漆的木柜,和墙上挂着的一面边缘生锈的、巴掌大的小圆镜。窗户很小,很高,糊着发黄的旧报纸,透进来的光线昏暗,无法判断时辰。
“这……是哪里?”何小终于能发出嘶哑的声音。
“一个……临时的地方。”韩伯涛没有直接回答,眼神有些躲闪,“安全屋。以前街道办偶尔用来安置……特殊情况的人的,早就废弃不用了。我打扫了一下。”
安全屋……何小心中了然。看来是韩伯涛把他从石板巷那个死亡房间里弄出来的。她是怎么找到那里的?又冒了多大的风险?
“你……怎么找到我的?”何小问,声音依旧虚弱。
韩伯涛抿了抿嘴唇,脸上闪过一丝后怕。“我……我昨晚离开档案馆后,心里乱得很,总觉着要出事。我不敢回家,也不敢回街道办,在街上胡乱走。后来……不知道怎么的,鬼使神差就走到了石板巷附近。”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然后,我就看到那栋楼……二楼那个窗户,有光闪了一下,很怪的光,绿的,还有……别的颜色。我吓坏了,本来想跑,但……但又听到好像有很轻的叫声。我……我壮着胆子上去,就看到你倒在那里,旁边还有那面……”
她没说完,但何小知道她指的是那面“百碎窥真镜”。
“镜子呢?”何小急忙问,他想起了昏迷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在……在柜子里。”韩伯涛指了指墙角那个木柜,“我用布包了好几层,塞到最里面了。那东西……邪性得很。”她说着,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仿佛仍能感受到那镜子的阴冷。
何小松了口气,镜子没丢就好。他又想起阴沉木盒,手动了动。
“木盒子在你枕头边上。”韩伯涛说。
何小微微侧头,果然看到那个颜色沉暗的木盒就放在枕边。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盒子冰凉的表面,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我昏迷了多久?”他问。
“大概……大半天。”韩伯涛看了看窗外黯淡的光线,“现在是下午了。”
何小默默计算着时间。从昨晚深夜在河边找到镜子,到潜入石板巷使用镜子,再到昏迷被救,醒来……时间并不算长,但感觉像是经历了几番生死轮回。
“你……”韩伯涛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在那里……到底做了什么?那面镜子……还有,你身上的伤……”她的目光落在何小重新渗出血迹的肩膀包扎处,又迅速移开,仿佛那伤口也带着不祥。
何小沉默了片刻。他不能将皇秋皇的存在和“百碎窥真镜”的具体用途全盘托出,那只会让韩伯涛更加恐惧,也可能给她带来更大的危险。但一些基本的情况,她有必要知道。
“我在那里……尝试用那面镜子,看能不能找到对付贝利王,或者……救出那些女人的办法。”何小斟酌着词句,声音涩,“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关于那个契约,关于她们被囚禁的状态。但也引来了……贝利王的注意。最后……好像发生了冲突,镜子,我身上的木盒,还有……房间里本身留下的东西,一起作用,我好像……伤到了契约的某个连接点?至少,扰了它。”
他省略了灵魂层面的惨烈交锋和具体细节,但韩伯涛显然听懂了其中的凶险。她的脸色更白,嘴唇微微颤抖。
“你疯了……”她喃喃道,像是责备,又像是陈述一个事实,“你真的不要命了……”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何小看着她,眼神里是疲惫到极点后的平静,“韩姐,我知道你怕,你想让我走。但契约连着我,我走到哪里,都摆脱不了。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决绝,“是我把她们推进去的。这笔债,我得还。哪怕……用命还。”
韩伯涛怔怔地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她别过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压抑着剧烈的情绪。良久,她才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说:“那个……手腕有疤的男人,昨晚……后来又出现了。”
何小心脏一紧:“在哪里?他找到你了?”
“没有直接找到我。”韩伯涛摇头,声音里带着恐惧的余悸,“但我今早天没亮,偷偷回了趟街道办附近,想看看情况。我看到……他在档案馆外面那条街的早点摊上坐着,慢慢吃一碗豆浆。穿着很普通的衣服,像个早起上班的工人。但我认得他那张脸,还有……他放碗时,袖口滑下来露出的疤。”
她吸了口气,继续道:“他就那么坐着,吃得很慢,眼睛却看着街道办的方向,还有……我来时的路。那眼神……冷冰冰的,像毒蛇一样。他肯定在找我,也在找你。他知道我可能和你有关联。”
何小的心沉了下去。贝利王的爪牙果然没有放弃。韩伯涛的处境因为他而变得更加危险。
“韩姐,对不起……”何小低声道。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韩伯涛抹了把脸,转回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某种破釜沉舟般的东西,似乎在她眼底深处慢慢凝结,“我被他盯上了,躲是躲不掉了。档案室的事,还有昨晚我去石板巷的事,他可能都猜到了。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她看着何小,眼神复杂:“何小,你告诉我,你看到的那‘连接点’,被扰之后……有什么变化吗?那些女人……她们会不会好受一点?哪怕一点点?”
何小愣住了。他昏迷前最后的感知,是那条连接爱芳芳的血红丝线剧烈颤抖,自己那条混杂细线松动,并留下了一个灼热的“印记”。这算不算“变化”?会不会让爱芳芳的痛苦减轻?
他不知道。他甚至无法确定那“印记”是什么,有什么用。
“我……我不确定。”何小诚实地说,“但我感觉,连接爱芳芳的那条‘线’,好像被动摇了。也许……会有点用?哪怕只是让贝利王暂时没那么‘顺畅’地‘享用’她的痛苦?”
韩伯涛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掩盖。“那……接下来呢?你打算怎么办?继续用那面镜子?去哪里用?还要像昨晚那样……拼命?”
何小沉默着。昨晚的经历,几乎耗尽了他的一切,灵魂到现在还残留着被撕扯的剧痛和空虚。再次使用“百碎窥真镜”,无疑等于自,而且未必能有同样的“机会”和“扰”出现。爱芳芳房间那种强烈的怨念爆发,可遇不可求。
可是,不用镜子,又能怎么办?王亚凤的煤渣巷线索模糊,吴莉莉的河边凶险重重,且已惊动了水底的东西。贝利王的当铺更是龙潭虎。
他需要新的线索,新的方向,或者……更强大的助力。
他想起了皇秋皇。这次能侥幸未死,阴沉木芯在最后关头的爆发至关重要,而木芯是皇秋皇给的。他/她是否预料到了这种结果?能否再次联系上他/她?
还有那面“百碎窥真镜”,皇秋皇说它可能映照出施术者不愿示人之“真”,或契约中隐藏之“漏”。昨晚,他确实看到了契约某种扭曲的形态,看到了那个暗金光点和丝线网络。但那是不是全部?有没有更关键的“漏洞”被他忽略了?因为贝利王的反击来得太快太猛。
或许……需要换个思路?不是硬碰硬地去窥探贝利王的核心,而是从侧面,从那些丝线连接的其他“末端”入手?比如,除了吴莉莉、爱芳芳、王亚凤,那些消失在无尽黑暗中的、数量更多的纤细丝线,连接着什么?是更早的受害者?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何小的思绪纷乱如麻,头痛得更厉害了。
“我不知道。”他最终疲惫地承认,“我需要想想……需要恢复一点力气。”
韩伯涛点了点头,没有催促。她起身,从木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冷硬的馒头和一点咸菜。“只有这些了,你先垫垫。我去外面看看情况,顺便……想办法弄点药回来,你的伤得处理。”
她将馒头和咸菜放在何小枕边,又给他倒了缸水,然后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夹克,走到门边,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迅速关好。
房间里重新剩下何小一个人。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带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墙角木柜缝隙里渗出的、属于“百碎窥真镜”的阴冷。
何小躺在坚硬的床板上,望着天花板的裂纹,感受着身体和灵魂双重的虚弱与疼痛。
昨晚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再次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回放——绿色的镜光,破碎痛苦的景象,黑暗中的光点与丝线,贝利王冰冷的意志,墙壁爆发的怨念,木芯刺出的乌光,自己最后那决绝的冲撞和撕扯……
他下意识地,尝试去“感受”自己灵魂的状态,去寻觅那条连接着自己与契约的、混杂的“细线”。
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一片空虚的疼痛。
但当他屏息凝神,将意识沉入那疼痛的最深处时,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奇异的“感知”,如同水底的泡沫,缓缓浮了上来。
他“感觉”到,自己与某个“方向”之间,存在着一种极其淡薄、却无法忽视的“牵扯”。不是实物方向,更像是一种冥冥中的感应。那“牵扯”的尽头,传来一种熟悉的、混合了浓烈甜腻与痛苦绝望的“气息”——爱芳芳!
而且,这种“牵扯”似乎……比之前“松动”了一些?不再那么紧绷、那么具有压迫性的窒息感。就像一勒进肉里的铁丝,虽然还在,但稍微松了一扣,留下了一道灼热的、带着血腥味的“印记”。
他能隐约“感知”到,通过这道“印记”和松动的“牵扯”,爱芳芳残魂那边的“状态”,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变化。那种纯粹的、凝固的痛苦和绝望,好像……掺进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别的“东西”?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虽然未能破冰,但涟漪却在冰层下极其缓慢地扩散开去。
而在这“感知”的边缘,另外两个方向,也传来了更加遥远、更加模糊的“牵扯”感。一个带着煤渣的粗粝和奔跑的惊惶(王亚凤),另一个则浸透了河水的湿冷与无声的窒息(吴莉莉)。这两处的“牵扯”依旧紧绷,痛苦而清晰,但似乎……也因为爱芳芳这边“线”的松动和“印记”的存在,而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就像是同一张网上,一个结点的震动,会极其轻微地传导到其他部分。
这变化太细微,太玄妙,何小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或者重伤后的臆想。
但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昨晚的冒险并非全无意义。他确实撼动了契约的一角,至少在爱芳芳这里,打开了一道极其微小的“缝隙”,留下了一个属于他的“印记”。
这个“印记”有什么用?仅仅是让她稍微“好受”一点点吗?还是……可以作为下一次行动的“坐标”?或者,通过它,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契约网络的其它部分,甚至……反向影响?
何小不知道。他太虚弱了,这种“感知”也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他收回心神,疲惫地闭上眼睛。身体需要恢复,更需要思考下一步。皇秋皇的指引,镜子的秘密,三个受害者地点的关联,韩伯涛带来的新威胁,还有自己灵魂上这个新出现的、未知的“印记”……
碎片太多,危机太近。
他必须尽快理出头绪。
在昏沉与清醒的边缘,他似乎又听到了那细微的、仿佛从很远的水底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哼唱声。这次,除了哀伤,好像……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疑惑的颤动?
是吴莉莉?还是……别的什么,正在被他的“印记”和松动的“线”所吸引、所扰动?
何小不敢确定。
他只知道,黑暗中的网,因为他昨晚那不顾一切的撞击,已经荡开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而这涟漪最终会引向何处,是更深的毁灭,还是绝境中一线微茫的曙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抓住这丝涟漪,在这张越收越紧的、由痛苦和邪恶织就的巨网中,找到那个或许存在的、唯一的生门。
哪怕代价,是他的全部。